周大宝被开除的第二天，赵卫国通知下午三点开全体大会。这回不在小学操场了，就在公司院里头——农机厂改造快完工了，这边的人手刚好都撤回屯里。
李铁柱从县里赶回来，进办公室就问：“真要开大会？事儿不是处理完了吗？”
“处理一个人容易，立规矩难。”赵卫国正在写讲话要点，“得让所有人都明白，咱们公司不是谁都能糊弄的地儿。”
下午两点半，院里就聚满了人。加工坊的女工、菌棒厂的工人、养殖场的饲养员，连运输队的司机都来了，黑压压一片。大家三五成群站着，小声议论，气氛有点凝重。
黑豹蹲在办公室门口，耳朵竖着，眼睛扫视着人群——它感觉到今天气氛不一般。
三点整，赵卫国走出来，手里没拿稿子，就拎了个板凳站上去。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开这个会，就为一件事——立规矩。”赵卫国声音不高，但都能听见，“昨天，咱们开除了一个人。为啥开除？他吃回扣，坑公司的钱。”
底下有人小声说：“该！”
“是该。”赵卫国看向说话的方向，“但光是开除一个人，不够。得让大家知道，往后咱们公司咋管，咋干。”
他跳下板凳，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摞新印的纸：“这是新制定的《公司管理规定》，每人一份，不识字的找人念。里头写了啥？我挑要紧的说。”
“第一条，采购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单价要货比三家，大宗采购要招标。票据要规范，供货方信息不全不收。”
“第二条，生产各环节要签字，谁干的活谁负责。出了问题，从下往上追。”
“第三条，财务每月公示，大伙儿都能看。觉得哪笔账不对，可以提。”
“第四条，”赵卫国顿了顿，“设立举报箱。谁发现有人手脚不干净，可以匿名举报。查实了，奖励。”
人群里嗡嗡声大了。有人问：“举报自己人？那不成了告密了？”
“不是告密，是监督。”赵卫国说，“咱们公司现在是全屯人的指望，不能烂在个别人手里。今天你看见他拿回扣不说，明天他偷原料你也不说，后天公司黄了，大伙儿都跟着喝西北风。”
这话实在。底下不少人点头。
刘老歪在人堆里喊：“我赞成！咱们辛苦挣来的家业，不能让几个瘪犊子祸害了！”
孙大爷吧嗒口烟袋，慢悠悠说：“老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早该立了。”
赵卫国接着说：“还有，往后采购、财务这些关键岗位，要轮岗。干半年换个人，互相都清楚咋回事，想搞猫腻也难。”
王猛在旁边补充：“轮岗也不是瞎换，得培训。咱们夜校要加财务管理课、采购规范课，人人都能学。”
这时，人群后排忽然有人举手。是个年轻女工，叫周小芹，在加工坊灌装线上干活。她有点紧张，但声音清楚：“赵总，我有个问题。”
“说。”
“要是……要是领导有问题，咋举报？”
这话一问，院里更静了。连黑豹都抬起头，看向那个女工。
赵卫国点头：“问得好。规定里写了，举报不分职位高低。我赵卫国有问题，你们也可以举报。举报箱钥匙不归我管，归监事会管。”
监事会也是新成立的，三个成员：孙大爷、刘老歪，还有加工坊选出来的一个女工代表。
会开了快一个钟头。规定发下去，不识字的找人帮着念。条条框框写得明白，处罚也清楚——轻的扣工资，重的开除，再重的送公安。
散会时，天都快黑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还在议论：
“这下可严了。”
“严点好，省得有人动歪心思。”
“那举报箱……真有人敢投？”
赵卫国最后一个走。黑豹跟在他身边，步子沉稳。走到院门口时，看见周小芹还在那儿等着。
“赵总，”周小芹说，“我哥……就是周大宝，他让我跟您带句话。”
“啥话？”
“他说他知道错了，往后出去一定老老实实做人。”周小芹眼圈有点红，“他还说……谢谢您没把他送公安局。”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哥，人这辈子长着呢，栽个跟头不怕，怕的是爬不起来。他还年轻，往后的路好好走。”
周小芹鞠了一躬，跑了。
回家路上，黑豹走得慢。赵卫国发现它左后腿有点拖，蹲下一看，脚掌扎了个刺。估计是白天在院里巡逻时扎的。
“你这老伙计，光顾着看人，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赵卫国小心地把刺拔出来。
黑豹舔舔他的手，表示没事。
到家时，小梅已经做好了饭。赵山扑过来：“爸爸，开会啦？”
“开了。”赵卫国抱起儿子，“往后咱们公司规矩更严了。”
“啥叫规矩？”
“就是……大家都要守的理儿。”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看工人们交上来的建议条——会后让每个人都写了，对管理规定有啥意见。大多数人都说好，也有提具体建议的：有人说采购比价应该公示，有人说夜校应该教咋看账……
小梅哄睡了孩子，轻声说：“今儿个周小芹她妈来找我了。”
“说啥？”
“说谢谢咱们没把周大宝送公安，说家里砸锅卖铁也会把钱还上。”小梅叹口气，“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是不容易，但错就是错。”赵卫国合上建议本，“公司要发展，心不能软。今天对一个人心软，明天规矩就立不起来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靠山屯睡了，但新的规矩从明天开始就要运行了。
举报箱挂在公司院门口，贴着封条。
采购组的名单重新排了班。
夜校的课程表加了两门新课。
一切都在变化。
赵卫国知道，这只是开始。九十年代的企业管理，比八十年代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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