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站在院门外的小路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明晃晃的太阳。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睛。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银白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浮现,如同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星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在他的指尖跳跃着、撕扯着、瞬间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只有一指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撕开的布匹,裂缝中透出的不是光亮,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黑暗——那是虚空,是时间和空间交汇的地方,是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绝对虚无。
一扇虚空之门,终于在他面前成形了。门的另一边,是混沌的光影、扭曲的时间与空间,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那是蜀山。
张峰没有犹豫,一步迈了进去。
虚空之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灶房的烟囱还有青烟在袅袅升起,院子里的兰花还在静静地开着。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那个在树下坐了十几年的男人,不在了。
蜀山。
无尘子抱着小峰,瑾儿拎着行李袋,三个人站在蜀山山门前的大广场上。
蜀山的山门高耸入云,两根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辰图案,门楣上“蜀山”二字笔锋遒劲,气象万千。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是苍松翠柏,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顶。山门前的广场用青石铺成,宽阔平整,能容纳数百人同时站立。
小峰已经被无尘子从飞剑上放了下来,站在她身边。他抬起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山门,眼睛中满是好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门,这么长的台阶,这么浓的雾气。他觉得这里比张家沟的院子大多了,比后山的竹林大多了,比村口的老槐树高多了。
“姑姑,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小峰仰着脸问道。
无尘子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依然清冷,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好大啊。”小峰感叹道,然后又问,“爹什么时候来?”
无尘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没有说话。瑾儿将小峰抱在怀里,声音轻柔而坚定:“爹很快就来了。小峰,我们先进去等你爹。”
小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无尘子转过身,看向山门内。她的目光穿过石阶,穿过松柏,穿过云雾,落在了后山的方向。她的心中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计算着距离,计算着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
蜀山后山深处,天璇子站在茅屋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那些从湘西方向涌来的乌云正在消散。不是被风吹散的,不是被阳光融化的,而是自己消散的。它们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天璇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钟声。”天璇子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深山中流淌了千年的溪水,“我听到了钟声。”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隐藏在竹林深处的阵法。周天星斗应劫大阵已经准备好了,阵基、阵眼、阵纹,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修正。这个大阵是天璇子和张峰一起用了十几年时间反复推演、反复完善的心血之作,是张峰渡劫成功的最大保障。阵法中央,一个圆形的石台上,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流转,如同星河流淌。
天璇子捋着颌下不多的胡须,目光穿过竹林,穿过山峦,穿过千里的距离,落在了湘西的方向。
“快回来。”天璇子的声音很轻很轻,“时间不多了。”
蜀山紫霄殿上空的云层,在那一瞬间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了。不是风吹的,不是阳光照的,而是一种来自虚空深处的力量在撕扯着空间本身,将那层积攒了千百年的厚重云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那道口子中倾泻而下,如同一条金色的瀑布,在紫霄殿的琉璃瓦上溅起一片耀眼的光芒。
殿前广场上正在清扫落叶的低阶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天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冷,不是热,不是风,不是雨,而是一种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让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极其强大的存在正在靠近。
无尘子站在紫霄殿前的台阶上,月白色的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她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小峰已经十七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她一只手抱在怀里的小不点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清俊的少年,眉眼像极了张峰,但性格像瑾儿,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他站在无尘子身边,身高已经快到她的肩膀了,但此刻他的手还像小时候一样紧紧地攥着姑姑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瑾儿站在无尘子的另一侧,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是当年在镇上买的那件,洗了无数遍,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她舍不得扔。这是她离开张家沟时从衣柜里随手抓的一件,穿在身上,就像把那个小院的一部分带在了身边。她的眼睛红红的,从离开张家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退过,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自己,在见到张峰之前不能哭。
蜀山紫霄殿的钟声响了。不是大殿屋檐下挂着的那口铜钟,而是后山深处一口没有人见过的古钟。那钟声厚重而悠远,穿过层层的竹林、松林和云雾,在整座蜀山上回荡。那钟声不是在报时,不是在召集弟子,而是在迎接什么人。
无尘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那口钟。她在蜀山修炼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听它响过。但她在藏经阁的典籍中读到过——那口钟叫做“迎仙钟”,是蜀山派开派祖师亲手铸造的,只有在迎接身份极为尊贵的客人、或者蜀山弟子在外历劫归来时才会敲响。几千年来,这口钟只响过寥寥数次,每一次都记载在蜀山的史册中,被一代代弟子传颂。
而这一次,钟声为谁而响,她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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