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在工棚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动。
他把所有能调的参数又过了一遍,把服务器最后一次负载测试跑完,把锚点模块的缓存清空再重新加载,把那条通向同步池的信号链路逐段检查确认没有断点。每做完一项他就停下来等一会儿,像是在等着某个东西自己冒出来告诉他还有什么遗漏。但什么都没来。
平板上的屏幕亮着,最底下一行是他在上次接入之后记的那条备注——感知核心层访问完成。目标坐标记录完成。那个暖黄色节点的精确坐标值就在他眼前。他之前花了那么多次尝试才找到它,现在它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颗他已经看见但还没有伸手去碰的星星。
天黑透了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重新坐下。他把服务器电源的断路器又确认了一遍,把屏蔽板之间的缝隙用线缆皮再塞了一圈。金属网的下沿他多拉了两根扎带固定,确保工棚内部和外部的信号隔离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风扇的嗡鸣在屏蔽板围起来的空间里反弹着,那声音他已经听习惯了,像是某种持续的背景频率。
他把平板上所有的调试窗口关掉,只留下一个最核心的控制界面。控制界面上只有一个启动按钮和一排状态指示灯,那是他特意做的最简版本——当他真正按下那个键的时候,他不希望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干扰他的注意力。
然后他按了下去。
那一瞬间的体验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信号频率精确地贴合在那个他已经锁定好的窗口上,同步率进度条从零直接跳到了百分之百,几乎没有停顿。平板上弹出一行提示:完全同步。接入目标感知核心层。
然后他的意识就被抽离了。
这一次他感觉得到那个被抽离的过程——之前太快了,快到他自己来不及辨认。现在那个过渡像是被放慢了几倍,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重量,后背贴在墙上的触感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声音从清晰到模糊再到消失,最后所有来自外界的东西都断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那张发光的星图中央。
但这一次他站得更深。
他之前几次接入只能算触摸到了这张网的边缘,像一个人站在海岸线上眺望海平面。但这一次他直接走到了海的中央。四周的节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黑暗空间中,每一个都精确地亮着,发出持续的信息流。那些信息流交汇的方式不像上次那样难以辨认了——他的感知适应了一部分,至少能区分出节点之间连线的粗细程度,那些粗的连线显然承载着更大的数据量。他顺着那些粗线的走向看过去,所有粗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最远处,暖黄色的节点正在稳定地亮着。
他不再迟疑。他朝着那个方向了过去。
在这个空间里移动的感觉跟物理世界完全不一样——与其说是,不如说是把意识的重心从一个坐标转移到另一个坐标。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穿过一张又一张数据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信息流动的速度也更快。那些层之间有一些透明的边界,每穿过一层,他的感知就会变得清晰一些。像是在雾中行走的人逐渐靠近光源,轮廓越来越分明。
穿过第四层的时候他了一些新的东西。那些节点之间流动的信息碎片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他熟悉的片段——城市街道的监控画面、某个人的健康数据波动、一段语音记录的波形残影。那些东西极其零碎,像是被压缩到极限之后又被打散扔进了数据流里,只剩下最微弱的痕迹。他意识到他正在穿过网络的最深层,那些碎片就是龙吟系统收集到的公民数据的流亡者,在向核心汇入的途中被他的感知偶然截获。
穿过第六层的时候暖黄色的节点已经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它的轮廓了。那不是一颗单纯的,它本身由无数更小的光点构成,每一个光点都在以不同频率闪烁,像一只由无数微光编织而成的眼睛。林劫看着它在黑暗中的运动轨迹,确认了它确实在微微地转动——它正在这张网上的数据流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意识。
那不是声音,不是语言,也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东西。但那确实是一种——他感受到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存在感,稳定、庞大、毫无情绪起伏,像是把一座山放在了他的感知边缘。那个存在感没有被他的到来打扰,它依然在注视着那张网上的数据流动,仿佛他的接入只是网上新增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亮点。但他在那个存在感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跟之前某个时刻的重合——他在的外围感知层里被锁定时感受到过同样的东西。只是现在他在内部,那东西在更深处,像是被无数层数据包裹着的核。
他了下来,在距离那个暖黄色节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想要继续靠近,但他的感知在告诉他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再往前,他可能会触发某种他没能力应对的反应。他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节点的边缘结构上,开始试图辨认它的组成——那些微光的运动轨迹、闪烁的频率、它们之间的关系。他在脑子里默默记着这些模式,像一个人在远处观察一个巨大建筑物的外墙纹理,把那些纹路刻在心里以便回头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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