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在工棚里站了大概三分钟没有动。平板那行目标锚点锁定。连接协议可执行的字还在亮着,工棚里风扇的嗡鸣像是某种持续的低频背景,把其他所有声音都压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道灰黑色的铜锈印还在,他没擦。然后他把手放在键盘上,输入了一行指令。
协议开始执行了。
平板的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提示:连接协议启动。神经接口预备。服务器风扇的转速再次爬升,这次升到了他之前测试时从未达到过的档位——那个声音从嗡鸣变成了带着金属振动的低频轰鸣,像是机器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远超正常速度运转。电源指示灯稳稳地亮着,稳压器的温度显示缓慢上升,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他之前搭建的那套锚点系统现在被激活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窗口,显示着锚点模块的状态:林雪的记忆集群作为核心锚点正在运行,外围过滤层已经启动,所有输入信号在到达他之前会先经过两重筛选。理论上,这套东西能让他接入的感知边界而不被信息流冲散。他当时写代码的时候用的是最保守的方案,留了相当大的缓冲余地。但那只是理论上。
林劫伸出手,把神经接口设备的连接线插到了服务器上。那个接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头,末端连着一条细缆线,另一端是一个贴片,贴在他颈后偏下的一小块皮肤上。他之前试过几次,在模拟环境里用低强度的信号跑过,当时没什么特殊感觉。但现在要接的是真实目标,不是模拟。他不可能提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坐下来,后背靠在墙上。屏蔽板围起来的工棚里只有平板的屏幕光,服务器风扇的低沉轰鸣充满了整个空间。他深吸一口气,在平板上点击了确认连接。
那一刻他的视野先是变亮了,然后一切消失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后背贴着墙的触感没了,手指搭在键盘上的触感没了。所有身体的感知都被切断,像一个信号被突然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然后他就进入了那个世界。
数据流。无穷无尽的、奔涌的数据流。
他能它们——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感官。那些数据流像无数条发光的细线在黑暗中交错奔涌,有些是纯白的,有些带着颜色,蓝的、灰的、偶尔有暗红色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底部,整条河的重量从头顶压下来,带着持续不断的、密集的冲击。
然后他的头开始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像是有人从内部把他的颅骨撑开了一道缝然后往里面灌东西。他的数据流里有碎片,那些碎片里裹着人的面孔、情绪、声音——恐惧、愉悦、愤怒、麻木,全混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顺序,像被人打碎了一万个玻璃罐子然后把所有碎玻璃倒进一个漩涡里。他开始试图辨认那些碎片,但他的意识在那些碎片之间滑动,什么都抓不住。他也找不到自己的锚点了。那个锚点——林雪的记忆集群——明明还在运行,但他不见它了,感受不到它了。像是站在风暴里喊一声,声音还没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他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在他的感知里直接出现的。那个声音跟他所熟悉的一切声音都不太一样——没有语调起伏,没有情绪,没有人类声音里那种细微的呼吸或停顿。那只是某种信息流在意识层面的残响,被他的大脑硬翻译成了的形式:
非标准接入源。信号强度低。正在清除。
林劫来不及去想那个正在清除是什么意思,因为下一波数据流就冲过来了。比之前更大的一波。那些碎片在他到的空间里高速旋转,每一片都刮过他意识的最表层,带着刺痛的摩擦。他又一次试图去找自己的锚点,但那条线还是断的。他以为他搭好了锚、写好了过滤层、做够了模拟,但当真正置身于那个数据漩涡里的时候,他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东西薄得像是纸。他到自己在被那个世界融化掉。
然后他感受到了更深的冲击——那种来自本身的注视。他之前到的只是外围的数据流,没有被聚焦过。但那个清除指令发出之后,的注意力开始向他这个不稳定的接入点收拢。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轮廓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转过了。林劫感知到了那个动作——那个正在清除不再是一个自动程序,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对准他。
他的头痛在那之后加剧了一倍。那些碎片流动的速度似乎变快了,灌入他感知里的信息量猛增,他没法分辨出任何一条完整的数据流。他所有感官都在过载,他的意识像是一块被丢进高速搅拌机里的布料,被撕扯着向各个方向延伸又突然收拢。
然后他听到了另外的声音。不是的,而是他自己的记忆——在那些奔涌的数据流里,他到了林雪的脸。只是一闪,然后就消失了。但那个画面让他最后一丝能抓住的东西重新变得清晰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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