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系统精确到厘米的调度,全靠肉眼估算和吼叫。但奇迹般地,那几辆车的司机,在犹豫了几秒后,居然真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车子,试图按照那粗陋的指示,在钢铁疙瘩里腾出一点点可怜的缝隙。
这不是疏解,只是不再让情况变得更糟。而且范围极小,只限于路口中心那十几辆车。但就是这一点点笨拙的、自发的尝试,让那片绝望的钢铁沼泽,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涟漪。
林劫看到,那个魁梧男人喊得额头冒汗,声音已经劈了。他的一个同伴跑向路边一家关门店铺,用力拍打着卷帘门,对里面喊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店主(一个中年胖子)警惕地探出头,听了两句,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拿了两瓶矿泉水递出来。男人接过水,道了声谢,跑回路口,把水塞给魁梧男人和另一个同伴。
一瓶水。在这种时候。
魁梧男人拧开瓶盖,没顾上自己喝,先递给旁边一个从车里下来、急得嘴唇发白的中年女司机。女司机愣了一下,接过,小口抿了一下,又把瓶子递还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这才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这个简单的、关于一瓶水的传递,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它告诉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是人,还能看到彼此的干渴。
路口另一侧,一个背着双肩包、学生模样的男孩,从包里翻出几块巧克力,分给旁边车里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母亲连连摆手,男孩执意塞给她,然后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更远一点的街角,那家“自取,一瓶”水的小卖部门口,水已经快见底了。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电动车倒在路边的年轻人,拿起最后一瓶水,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空箱子,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弯腰,塞进了箱子里。然后他拧开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走到瘫坐在店门口、脸色发灰的店主老太太身边,蹲下身,把水递过去。
老太太摆摆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意思是“你喝,我不用”。年轻人摇摇头,把水瓶轻轻放在老太太手边,起身,扶起自己的电动车——前轮瘪了,他推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边的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伸出手,把那张二十块钱捡起来,抚平,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互助的微光,不止在街头亮起。
林劫切换了一下视角,通过一个侥幸还能工作的、对准某栋老式居民楼内部的摄像头(大概是楼道的安防摄像头)。画面模糊,但能看清。
楼道里,几个住户聚在一起。有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头。他们显然互相认识,但平时大概也只是点头之交。此刻,他们正低声、快速地商量着什么。
“电梯停了,上面王大爷怎么办?他腿脚不好,下不来。”
“我家还有点面条和鸡蛋,谁家米没了?先匀点。”
“楼道口的铁门坏了,得堵上,万一有生人进来……”
“我家有根旧拖把杆,能用。”
“我下去看看,找块板子。”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务实的低声交换。他们很快分好工:两个人留下来想办法加固楼道口,一个人回家拿食物,另两个人结伴上楼,去看那个独居的、腿脚不便的王大爷。画面里,那个年轻妈妈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也跟着上了楼,说:“我去看看刘奶奶,她耳朵背,估计还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一种基于地缘的、最原始的共同体意识,在系统失效的真空里,迅速苏醒、凝聚。他们守护的不是抽象的“社区”,就是眼前这个楼道,这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以及彼此那份“至少不是陌生人”的微弱信任。
林劫看着这些画面,心里的那根针,越扎越深,开始搅动。这些光,这些细微的、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善意和互助,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刚刚所做的一切,是多么的粗暴、多么的……充满毁灭性。
他证明了系统会崩溃,证明了失去拐杖后社会会踉跄。但他也亲眼看到,在这踉跄之中,支撑着人们没有彻底摔倒、甚至试图互相搀扶一把的,不是任何高级算法,不是信用积分,不是恐惧惩罚,就是最普通的人心里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对同类的基本关切,和对自己所处小环境那份最朴素的责任感。
“宗师”和它代表的系统,试图用数据和效率,将人异化为孤立的、可预测的节点。而他的“崩坏序曲”,则用一场风暴,粗暴地扯断了所有节点之间的数据连接。他以为这会带来彻底的混乱和觉醒。但现实是,混乱之中,那些被数据掩盖的、最原始的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连接和情感纽带,反而在压力的催化下,显露出其顽强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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