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劫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左腿胫骨处那阵熟悉的钝痛像闹钟一样准时,在凌晨最寂静的时刻把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他靠在墙角那堆干草和破布铺成的“床”上,咬着牙,等那波疼痛过去。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消散。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房间里很暗,只有高处那个巴掌大的、糊着脏污塑料布的换气孔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借着这点光,打量这个马雄“赐予”他的新住处。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比之前的集装箱强,至少是正经的四面墙,一扇锈蚀但能关严的铁门。十平米左右,角落里的“床”,歪腿的木箱当桌子。空气里有霉味,但比外面那种混合了各种腐烂物的刺鼻气味要淡一些。最重要的是,这里相对安全——至少在马雄的地盘内。
他摸了摸左腿。王瘸子昨天新换的药还在起作用,那股灼烧感变成了绵长的钝痛。低烧退了大半,脑子清醒了,代价是饥饿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从怀里摸出昨晚剩下的那小半块粗粮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饼硬得像石头,带着霉味和说不清的酸涩,但他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吃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没睡。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这座据点苏醒的声音:咳嗽声、金属器皿碰撞声、人们拖着脚步在泥泞地上走动的噗嗤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铁锈、机油、汗水和食物气味的复杂气息,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与马雄之间那场“有限的合作”,也从今天起,正式进入实操阶段。
“哐、哐、哐。”
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
林劫睁开眼。“进来。”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是瘦猴,还是那副精明又带着点谄媚的表情,但今天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评估。
“林哥,醒啦?”瘦猴挤进门,搓着手,“马爷让我来看看,您这儿还缺啥不?另外……彪哥那边有点事儿,想请您过去瞅瞅。”
“什么事?”林劫问,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左腿还是不敢太用力,但至少能挂着点力慢慢挪动了。
“就……彪哥手底下俩兄弟,闹了点矛盾。”瘦猴说得含糊,眼神躲闪,“也不是啥大事,就是……他们的‘家伙’出了点问题,吵起来了。彪哥压不住,马爷说让您去看看。”
“家伙?”林劫拄起靠在墙边的铁棍,“什么家伙?”
“就……胳膊上的东西。”瘦猴比划了一下,“义体,改装过的。以前都好使,最近不知道咋了,老打架,不对付。”
义体冲突。林劫心里明白了。在锈带,装得起义体的人不多,大多是马雄手下的核心打手或者有点积蓄的亡命徒。这些义体来源复杂,改装粗糙,兼容性问题一直是隐患。一旦出问题,轻则功能失常,重则直接反噬宿主,甚至引发神经紊乱。
“带路。”林劫说。
瘦猴应了一声,在前面走着,步子放得不快,不时回头看看林劫跟不跟得上。穿过二楼昏暗的走廊,下楼,走出这栋二层小楼。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有不少人。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空地上对练,拳拳到肉,闷响声和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另一边,几个人围着一辆正在改装的皮卡,焊枪的蓝光刺眼。更多的人或坐或站,抽烟的,擦拭武器的,低声交谈的。空气里混杂着烟草、汗臭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看到林劫拄着铁棍出来,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和前几天纯粹的审视或敌意不同,现在这些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大概是因为他修好了那些枪和对讲机,消息已经在这不大的据点里传开了。在这地方,有手艺的人总是值得多看一眼的。
瘦猴带着林劫穿过空地,朝另一栋相对完整的厂房走去。那厂房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是彪哥手下那两个总跟在他身边的打手——一个叫“铁头”,个子不高但脑袋特别硬;另一个叫“钩子”,右手装了个简陋的机械钩爪替代手掌。
此刻,这两人正怒目而视,互相骂骂咧咧。铁头左手抓着自己右臂的肘关节处,那里裸露的皮肤下能看到金属结构,但连接处有明显的红肿和破损,还在渗着暗黄色的组织液。钩子则用左手死死按着自己右肩,那里连接机械钩爪的接口处火花直冒,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钩爪在不自主地抽搐开合。
彪哥站在两人中间,脸色铁青,想拉架又不知从何下手。看到瘦猴带着林劫过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但脸上那表情更像是“死马当活马医”。
“来了?”彪哥粗声粗气地说,指了指那两人,“就这俩蠢货。铁头的胳膊是三个月前从一伙‘清道夫’尸体上扒下来的,军用级,但型号老。钩子的钩子是他自己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淘换来的零件瞎几把凑的。以前凑合能用,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俩人的玩意儿互相干扰,一靠近就出问题。刚才差点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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