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晚间二十一时十七分,西山指挥中心负三层。
林峰站在巨幅地球静止轨道卫星图前,已经四十分钟没有移动。
屏幕上的星群图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刷新——那是国家航天局空间态势感知系统实时回传的轨道数据。一百七十三颗在轨运行的华夏卫星,每一颗都被标注为绿色光点,在幽蓝的宇宙背景中缓缓漂移。
其中一颗,此刻正掠过北纬三十八度、东经一百一十二度上空。
“风云-2C”。
2006年发射,设计寿命五年。它本该在2011年退役,被推进坟墓轨道,成为太空中又一具沉默的金属遗骸。
但它没有。
因为它的红外扫描仪——虽已老旧,但校准精度至今无人能及——是监测西北电网变压器热点不可或缺的数据源。气象局的技术员们像照料临终老人一样,轮班值守,一次次把它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此刻,这颗服役二十年的老卫星,正拖着它残破的太阳能帆板,飞越华夏西北。
而就在它飞越的那四十七秒内——
太阳黑子区AR3987,爆发了X15.2级耀斑。
“林主任。”谢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测量,“数据交叉比对完成了。”
林峰转身。
谢耘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里握着一支已经拧出凹痕的红蓝铅笔。他的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眼底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实验室里高倍电子显微镜的探头。
他把铅笔指向屏幕上的一幅波形对比图。
左边是6月13日X15.2级耀斑的能量释放曲线。
右边是5月17日X9.3级、5月23日X11.7级、5月29日X14.8级耀斑的曲线叠加。
林峰看到了。
那九个曾被谢耘标记为“拐折”的微小波动——在完全相同的相对时刻、完全相同的波段通道、完全相同的相位延迟——被一条红色辅助线串联起来。
那条线,不是自然的随机脉动。
是脉冲。
是某个外部信号,在精确的时间点,注入太阳黑子区的磁重联区域。
“谢老,”林峰的声音很稳,“我们还需要多少证据?”
谢耘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不需要了。”他说,“我已经从国家天文台、紫金山天文台、云南天文台调取了‘羲和号’太阳观测卫星过去九十天的全部原始数据。十七次X级耀斑,九次出现调制特征。调制信号的起始时刻、脉冲宽度、中心频率——”
他把一张频谱分析图推到林峰面前。
“完全一致。”
林峰看着那张图。
频谱的峰值落在2.45GHz。
那是微波炉的频段。
也是某些特定型号的星载合成孔径雷达、某些特定用途的地面微波发射设备——最常用的工作频率。
“定向微波照射。”谢耘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不是全向广播,是窄波束,精确瞄准。只有当你处在那个特定的轨道位置、那个特定的太阳黑子区域也在对着你——”
他停顿。
“你才能收到这个信号。”
林峰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颗缓慢移动的绿色光点。
风云-2C。
一颗二十年前发射、本该早就化为太空垃圾的老旧气象卫星。
此刻,它的轨道参数,正与太阳黑子区AR3987的日面坐标、菲律宾海某移动平台的抛物面天线指向——形成一条精准的直线。
“它在给谁当镜子?”林峰问。
谢耘调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国家无线电监测中心今天下午刚截获的一组异常信号。
源发位置:菲律宾海,东经131.7°,北纬16.2°。
信号特征:高功率连续波,频率2.45GHz,带宽极窄,波束宽度小于0.5度。
目标指向:天顶,赤经12h47m,赤纬+22°。
林峰不需要天文坐标换算。
他已经知道那个坐标对应什么。
风云-2C正在经过的天区。
“海洋探索者号。”他轻声说。
谢耘点了点头。
指挥中心里寂静了几秒。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像远洋货轮底舱的引擎。
李锐从东侧操作台快步走来,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还在实时刷新数据流。
“林主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紧绷,“我让章砚把过去七十二小时‘海洋探索者号’的AIS信号、卫星遥感影像、无线电测向数据全部做了时空关联分析。”
他把平板放在林峰面前。
屏幕上,一幅北起华夏东北、南至菲律宾海、西至青藏高原、东至第二岛链的电磁态势图正在缓慢旋转。
二十七个红点标注在图上。
每一个红点,都对应一次2.45GHz定向微波发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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