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苏家老宅,第二日深夜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只有秋虫最后的鸣叫有气无力地响着。苏家老宅沉浸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唯有后院马厩方向,隐约传来些许轻微的响动。
苏浅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沉静地望向北方——那是京城,也是战场的方向。
侍卫临苍同样一身黑衣,如同她的一道影子,沉默地牵着一白一黑两匹神骏的骏马。白马正是昨日靖王送来的“白龙驹”,黑马则是临苍自己的坐骑“墨云”。两匹马都配备了简单的行囊,显然是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主子,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临苍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苏浅浅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许久的、承载了她疗愈与宁静时光的老宅院落,深吸一口气,决然道:“走吧。”
两人牵着马,脚步轻捷地向着宅院大门走去。夜风微凉,吹动衣袂,带着一种离别的萧索。
然而,当他们悄无声息地拉开那扇沉重的老宅木门时,门外的景象却让苏浅浅和临苍都愣住了。
大门外,并非想象中的空无一人。
苏老爷子和苏老夫人,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然披着厚厚的外袍,相互搀扶着,静静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他们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袍角。而在他们身边,站着同样背着一个小包袱、眼睛红红却一脸倔强的知秋。
看到苏浅浅出来,知秋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抓住苏浅浅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
“小姐!你……你怎么能丢下我!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走!”她眼泪汪汪,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你这一路上,谁给你打理衣裳?谁给你准备合口的饭菜?谁给你铺床叠被?谁提醒你按时吃药?京城那么乱,水那么深,没我在身边照顾,你怎么能行?你可不能丢下我,绝对不能!”
苏浅浅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着自己、明明怕黑却强撑着守在这里、絮絮叨叨的小丫头,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感动,还有一丝无奈。她故意板起脸,打断知秋的“控诉”:
“停!”她抽回自己的袖子,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烦,“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形势未明,不是游山玩水。你跟去做什么?路上辛苦,我可没空照顾你,若是受不了,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房。”
若是平时,知秋早就被自家小姐这冷脸吓退了。但今夜,她却格外执拗,挺直了瘦小的身板,用力抹了把眼泪,大声道:“我不怕辛苦!小姐在哪,我就在哪!我能照顾自己,更能照顾小姐!洗衣做饭铺床叠被熬药,我样样都行!小姐要是不带我,我……我就自己偷偷跟在后面!”
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苏浅浅知道,这丫头是铁了心了。她身边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细心妥帖的人。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去牵马吧,跟紧了,路上若是喊苦喊累,我立刻派人送你回来。”
“是!小姐!我一定不喊苦不喊累!”知秋瞬间破涕为笑,欢天喜地地跑到马厩,利索地牵出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动作熟练地检查着马鞍和行囊,显然早有准备。
打发走了话唠的小管家,苏浅浅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的祖父祖母。
苏老夫人走上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苏浅浅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孙女,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浅浅……我的浅浅……”老夫人声音哽咽,带着千般不舍万般担忧,“此去京城,龙潭虎穴,不比清溪村安宁。祖母知道,你肩上担子重,苏家需要你,北境……也需要你背后的谋划。祖母拦不住你,也不能拦你……”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到苏浅浅手里:“这是祖母去庙里求的,你带在身上,保佑你平平安安。万事……万事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知道吗?祖母……祖母在家里,等着你们兄妹都平安回来……”
苏浅浅感受着祖母手中传来的颤抖和温暖,看着老人脸上纵横的泪痕,鼻尖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用力回握住祖母的手,声音有些沙哑:“祖母,您放心,浅浅晓得分寸。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尽力护哥哥们周全。您和祖父在清溪村,也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苏老爷子站在一旁,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他没有像老妻那样流泪,但那双向来矍铄有神的眼睛,此刻也泛着湿润的光。他走上前,拍了拍苏浅浅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无言的嘱托。
“丫头,”老爷子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祖父老了,不能陪你一起去了。这苏家的担子,终究是压在了你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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