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又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入团的事又出事了。
那天祁安放学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那儿,像一滩被晒化的冰淇淋。
“怎么了?”黄莉雅从厨房探出头。
祁安有气无力地说:“学校说,我那份《关于本人对共青团认识的补充说明的补充说明的补充说明》,有一个字写得模糊,需要重写。”
黄莉雅愣了一下:“哪个字?”
“不知道。”祁安闭上眼睛,“他们说看不清,所以整个都要重写。”
黄莉雅沉默了三秒。
厨房里,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赶紧转回去炒菜。
祁安继续瘫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半小时后,祁国栋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儿子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了?”
祁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茶几上那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
祁国栋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关于对入团积极分子祁安同志补充材料进行二次核验的通知》。”他念了一遍标题,然后往下看,“……因申请人所提交《补充说明的补充说明的补充说明》中,第四页第三行第七个字存在笔迹模糊现象,不符合材料规范要求,需重新提交完整版本,一式三份,手写,不得涂改……”
祁国栋把通知放下。
他看着祁安,祁安看着他。
“爸,”祁安说,“我不想入了。”
祁国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吃饭。”
那天晚上,祁国栋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黄莉雅收拾完碗筷,端着一杯茶进去,看到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某个政府网站的页面。
“怎么了?”她问。
祁国栋没回答,只是说:“你说,现在入个团,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黄莉雅想了想:“可能是……程序?”
“程序。”祁国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
那笑容,黄莉雅有点眼熟。
那是祁国栋要搞事情之前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祁国栋出门前,亲了亲黄莉雅的脸,摸了摸祁安的头,然后说:“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祁安没在意,继续吃早饭。
他不知道,他爹今天要去掀桌子。
上午九点,团中央某办公室。
门被人一脚踢开的时候,办公室里正在喝茶的几个人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手按住。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站着整整十个人。
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往门口一站,把整个门框都堵死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副厅级,姓周,是负责青少年事务的某部门负责人。他愣了三秒,认出了门口那个人,然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祁……祁书记?”
祁国栋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那声音,像敲在周副厅长的心上。
“周副厅长,”祁国栋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今天是来问一件事。”
周副厅长站起来,腿有点软:“祁书记,您说,您说。”
祁国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那是一份通知的复印件。
“这个东西,”祁国栋指着上面的字,“是你们发的?”
周副厅长低头看了一眼,点头:“是……是的。”
“好。”祁国栋点点头,“那我问你,这份通知,是针对谁的?”
周副厅长愣了一下:“是针对……入团积极分子的……”
“针对谁的?”祁国栋又问了一遍。
周副厅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国栋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儿子,祁安,榕华市第一中学初一学生,入团积极分子。他为了入团,写了申请书,两千字。上了团课,背了八十多页资料。考了试,八十二分低分飘过。填了表,十二张。准备了材料,二十七份。写了补充说明,十七版。然后,你们告诉他,他写的《补充说明的补充说明的补充说明》里,有一个字模糊,需要重写?”
周副厅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祁书记,这个……这个程序是……”
“程序?”祁国栋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跟我谈程序?”
他往前逼了一步,周副厅长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年代的标准程序,申请书八百字就够了!现在你们要两千字!二十年代只需要两个介绍人,现在你们要三个!二十年代一张表完事,现在要十二张!二十年代没人查祖宗三代,现在要翻全家老底!”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办公室都在回荡:“这些我都忍了!程序是程序,我认!我儿子要入团,得按程序来!但你们告诉我,一个字模糊,就要全部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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