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例行工作安排中，有一项是走访市属福利机构，孙陆雨决定亲自去看看市精神卫生中心。这并非突发奇想，新省千头万绪，民生保障是重中之重，而精神卫生领域往往容易被忽视，却关乎无数家庭的悲欢与社会稳定的末梢。
行程相对低调，只带了秘书和卫健委的负责同志。医院位于市郊，环境倒是清幽，绿树成荫，但高高的围墙和紧闭的铁门，还是透露出与其他机构不同的气息。
院长早已在门口等候，准备了一大套汇报材料。孙陆雨摆摆手：“材料我回头看，先转转，看看实际情况，也看看医护人员和……病友们。”
他们换上专用的访客外套，在一名经验丰富的副院长引导下，走进了住院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封闭空间的气息。
起初见到的，是一些相对平静或只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患者。有的在工疗室安静地做着手工，有的在走廊里慢慢踱步，喃喃自语。孙陆雨面色平和，不时向医护人员询问治疗和康复情况。
但很快，他遇到了第一个让他脚步微顿的“奇人”。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病号服，坐在活动室角落，面前摆着一副残破的象棋，自己跟自己下得津津有味。看到孙陆雨一行人，他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凑到副院长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手指却指着孙陆雨：“院长！快！快报告！我发现敌特分子了！你看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发亮却暗藏煞气，这绝对是潜伏进来的大官！至少是个……省委常委！”
副院长一脸尴尬，连忙安抚：“老周，别乱说，这是省里领导来视察……”
“视察？”老周眼睛瞪得更圆，仿佛发现了更大秘密，“视察需要带这么多人？还穿这种衣服？这分明是伪装！我懂！我在电影里看过！”他转向孙陆雨，突然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同志！不，首长！你放心，你的身份，我老周，打死也不会说出去！我的代号是‘穿山甲’！有任务请指示！”
孙陆雨嘴角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对副院长说：“这位同志……想象力很丰富。要多关心，注意引导。”心里却哭笑不得，自己这“敌特”当得，还挺有模有样。
还没走出活动室，旁边一个一直盯着窗外、仿佛在站岗的年轻患者突然转过身，拦住孙陆雨的去路，眼神空洞却执着：“口令！”
孙陆雨一愣。
“今天没有口令不准通过！”年轻人很坚持，身体绷得笔直，“昨晚电台说了，敌人可能要空投特务！”
副院长赶紧上前：“小赵，这是领导……”
“领导更要知道口令！”小赵逻辑异常“清晰”，“不然怎么证明是自己人？”
孙陆雨无奈，只得随口编了一个：“呃……地瓜？”
小赵皱紧眉头，仔细思考，然后摇摇头，严肃地说：“不对！今晚的口令是‘土豆’！你答错了！你不能过去！”
秘书和几位局长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孙陆雨扶额，只得从善如流：“好好好，土豆，土豆。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小赵这才满意地让开，还补充了一句：“下次记牢了，首长！”
接下来，孙陆雨见识了坚信自己是外星人驻地球联络员、非要给他展示“宇宙能量接收器”的老太太；遇到了每天准时蹲在花坛边、声称在等“来自M78星云的快递”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位文质彬彬、谈吐清晰，却坚定认为医院食堂的馒头里被植入微型监控芯片的退休教师……
这些“奇人”让孙陆雨大开眼界，也让他心情颇为复杂。既有对人生无常的感慨，也有对医护人员耐心工作的敬佩。
就在访视接近尾声，经过一间相对独立的观察室时，孙陆雨无意中瞥见了一个坐在窗边看书的身影。那人坐姿端正，手指缓缓翻动书页，神态沉静，与之前见过的诸多患者气质迥然不同。
副院长低声介绍：“这位……情况比较特殊。间歇性发病，但大部分时间非常清醒，甚至可以说……学识渊博，尤其在历史和哲学方面，见解独到。但一旦发病，就……”
似乎感应到外面的目光，窗边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孙陆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狰狞或怪异，而是因为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超越环境的洞察力，甚至有一瞬间，让他恍惚看到了某个极其熟悉的神韵！那眉宇间的轮廓，那思考时微蹙的眉头……
男子看着孙陆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身后略显紧张的随行人员，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其他患者的痴态或妄想，倒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嘲讽的清明。他轻轻合上书，封面上赫然是《资治通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过来说话，只是对着孙陆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绿树，仿佛他们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副院长小声补充：“他清醒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不该在这里……但他发病时的样子，又确实……而且他没有任何亲属，身份成谜。”
孙陆雨深深看了那男子一眼，心中波澜起伏。这个像极了某人沉静睿智一面、却又被困于精神牢笼的“奇人”，给他这次例行访视，画上了一个无比沉重又引人深思的句号。
离开精神卫生中心，坐回车里，孙陆雨久久没有说话。窗外阳光明媚，车内却有些沉默。
那些“傻子”的荒诞，那位“半疯半天才”的惊鸿一瞥，都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揉了揉眉心，对秘书说：“回去后，把全市精神卫生的投入、床位、医护人员配比，还有社区康复的情况，整理一份详细报告给我。”
这个世界，远比会议室和文件里的要复杂、生动，也残酷得多。那位窗边看《资治通鉴》的男子，究竟是谁？他那一眼，又意味着什么？孙陆雨隐隐感到，这次看似平常的访视，或许揭开了一些他从未深入了解，却又真实存在的、社会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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