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晨光书屋。
婉容坐在窗边那张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新到的杂志。《晨光》第三期,她的文章又发了。
这一篇写的是上海。写这座孤岛,写那些在夹缝里挣扎求生的人,写那些在黑暗中点灯的人。
张静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递给婉容,在她对面坐下。
“小婉,你猜,这一期卖了多少?”
婉容摇了摇头。
张静宜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本?那不错……”
“五千。”张静宜打断她。
婉容愣住了。
张静宜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五千本。三天,卖光了。现在还在加印。”
婉容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静宜握住她的手:
“小婉,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你吗?他们说,‘江上客’是咱们上海滩最有胆气的笔。他们说,只要‘江上客’还在写,上海就没有死。”
婉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那些在黑夜里写字的夜晚,想起那些写到一半停下笔、擦干眼泪再继续的日子。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写的,是他们的故事。
张静宜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心里一阵欣慰。
“小婉,你长大了。”
婉容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长大了。是这片土地,教会了我怎么活着。”
法租界另一处,一间不起眼的阁楼里。
苏婉清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几张纸。那是她这几天查出来的东西。
“老刀”的真名叫沈墨言,四十二岁,江苏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加入汪伪特工总部。此人阴险狡诈,擅长策反,手上沾过不少中国人的血。
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查到了“老刀”背后的人。
那是汪伪特工总部上海站的站长,一个叫“丁默村”的人。
而丁默村最近在策划一件事——
一场针对上海所有进步刊物的“清洗行动”。
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晨光》。
苏婉清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晨光。静宜姐。婉容。
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向外走去。
得尽快告诉宗兴。
郊外,一处隐秘的练兵场。
这是一片废弃的坟地,荒草丛生,石碑东倒西歪。白天没人敢来,晚上就成了李婉宁和她的队伍的天下。
三十多个东北汉子,分成两队,正在练习近身格斗。没有枪声,只有拳脚相交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李婉宁站在一座石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快!再快!出拳要狠,收拳要快!别他妈跟娘们似的!”
赵大牛刚刚被一个年轻汉子摔倒在地,爬起来,揉着肩膀,嘀咕了一句:
“娘们?你不就是娘们……”
李婉宁的目光扫过来,像刀子一样。
赵大牛立刻闭上嘴,低头继续练。
一个年轻汉子走到李婉宁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汗:
“李姑娘,咱们练这个,有用吗?”
李婉宁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汉子说:“俺叫二愣子。”
李婉宁点了点头,从石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二愣子,我问你,如果在巷子里遇到鬼子,你开枪,会怎么样?”
二愣子想了想,说:
“枪一响,全城的鬼子都来了。”
李婉宁点了点头:
“那如果用这个呢?”
她拔出腰间的短剑,月光下,剑身闪着寒光。
“这个不响。杀完人,还能悄无声息地走。”
二愣子看着她手里的剑,眼睛亮了。
李婉宁收起短剑,看着那些汉子们:
“你们在关外打过仗,会开枪,会拼刺刀。可上海不是关外。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在这地方活下去,怎么在这地方杀鬼子。”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赵大牛忽然说:
“李姑娘,你教我们。”
李婉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入夜,七宝旧宅。
张宗兴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等着她们。
第一个回来的是苏婉清。她走进院子,走到他面前,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他。
张宗兴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清洗行动……丁默村……名单上第一个是晨光?”
苏婉清点了点头:
“得尽快告诉容姐。”
话音刚落,婉容回来了。她走进院子,看见他们俩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了?”
苏婉清把消息告诉她。
婉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走。”
张宗兴看着她。
婉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
“宗兴,我的笔,就是我的枪。放下它,就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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