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欣慰:“星瑶,你能开始关注这些东西,这是好事啊!说明你的眼光,已经不局限在课本上了。知道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我们这个社会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比你多考几分,还要重要。”
他顿了顿,颇感兴趣地问道:“借你报纸的这个同学……不简单嘛!现在的男孩子,不是天天想着打球踢球,就是钻研那些游戏机,能静下心来看这些的,可不多见啊。”
父亲的肯定与赞扬,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苏星瑶的心田。她感觉自己白天被彦宸颠覆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得到了来自另一个“权威”的、坚实的肯定。她心中的那份迷茫,似乎正在被驱散。
然而,这股暖流,却被一个从厨房里传来的、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给瞬间冻结了。
“什么股份制?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什么股票?”
母亲林文惠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在手术台上阅遍无数病灶的、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报纸上。
“妈,我们在说‘八五’计划,”苏星瑶连忙解释道,“国家要推行股份制改革,发展证券市场。”
“证券市场?”林文惠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论断,“那不就是炒股票吗?星瑶,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些东西来了?”
她的语气,瞬间就让客厅里温馨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父亲苏建成推了推眼镜,温和地打着圆场:“文惠,你别这么敏感。孩子只是了解一下国家政策,这是好事。”
“好事?”林文惠将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建成,你是在教育局待久了,不食人间烟火了?我每天在医院里,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因为赌博输得倾家荡产,压力大到脑溢血送来急救的;因为赚了点钱就得意忘形,把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我见得还少吗?”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星瑶,那语气,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病人下达最严厉的医嘱:“那种地方,就是个赌场!是一群不想着好好工作、天天就想着不劳而获的人,聚在一起做发财梦的疯人院!我们苏家、林家,世代书香,讲究的是什么?是脚踏实地,是一步一个脚印!你外公是怎么教你的?读书,明理,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掺和这些歪门邪道干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白天刚刚被彦宸点燃的那份对新世界的向往与激动,瞬间被浇得七零八落。
“妈,不是的!”苏星瑶急了,她试图用白天学到的、崭新的逻辑去辩解,“彦宸……那个同学说,这是一种国家发展新的模式。企业需要钱发展,我们买它的股票,就是支持它,支持国家建设。这叫‘投资’,不是赌博。”
“投资?”林文惠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对这个词汇的鄙夷,“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还是想着用钱生钱,想着投一块钱,明天就变成十块钱?星瑶,我问你,这个过程里,你付出了什么劳动?你生产了什么东西?你治好了一个病人,还是教好了一个学生?什么都没有!那就是投机倒把!是无能的人,才需要走的捷径!”
这番论断,简洁、粗暴,却又带着一种源于生活经验的、坚不可摧的蛮横。它精准地击中了苏星瑶世界观里最薄弱的环节——她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其核心,正是母亲口中的“劳动创造价值”。
“可是……可是国家在提倡啊!”苏星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指着那张《人民日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白纸黑字写着,这是未来五年的规划纲要!”
“国家提倡的事情多了去了!”林文惠毫不退让,她的气场,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国家还提倡人人争当劳模呢!你怎么不去工厂车间体验一下?星瑶,你要搞清楚,政策是政策,路是路!我们给你安排的路,是这个世界上千百年来,被证明了的、唯一正确的正途!好好学习,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然后读研,出国,回来后,无论你是想进高校,还是进研究院,凭你的脑子,凭我们家的关系,哪条路走不通?这才是你应该走的光明大道!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同学的几句歪理邪说,就动摇了?”
“我没有……”苏星瑶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哼。
她感觉自己,正被两块巨大的、来自不同地质年代的地壳,疯狂地挤压着。一块,是彦宸为她揭示的、正在隆起的、充满了岩浆与活力的“新大陆”;另一块,是她母亲所代表的、坚硬、厚重、却正在缓缓沉降的“旧大陆”。她被夹在中间,渺小、无助,甚至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发出“咯咯”的、不堪重负的悲鸣。
就在这时,林文惠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微微一眯,像是手术刀找到了最关键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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