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低头看着那只碗。汤面的油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片胡萝卜和洋葱浮在汤里,还有一小段芹菜。蛋黄的边缘有一点橙色,透亮的,像快要化开。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热的,咸淡刚好,带着蔬菜炖过之后那种甜。
她吃得很慢。索菲坐在她对面,没有吃东西,只是捧着一杯热水,隔着杯子散发出的热气看着她。
明天还营业吗?艾琳问。
索菲喝了一口水,面包烤好就开。总不能因为你要走了,就不开门了。
艾琳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汤。
你几点走?
还不知道。等调令来。
来了告诉我。
索菲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指腹摩挲着杯壁的弧面。她的眼睛已经不怎么红了,只有眼角还有一点点淡粉的痕迹,像被风吹过之后的印子。她看着艾琳吃东西,看着她的勺子碰到碗沿的节奏,看着她拿起那片烤面包、咬下去、面包壳碎开的声响。
你说,他们把你分到哪条线?索菲问。
不知道。
如果分到凡尔登呢?
那就凡尔登。
香槟?
那就香槟。
索菲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慢慢凉下去的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很平常的声音说:
你在哪儿,我就往哪儿寄信。
艾琳停住了咬面包的动作。她抬起头,看着索菲。她坐在对面,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眼底的水光已经退了,留下一种干净而坚定的平静。
我写不了太多,索菲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艾琳把汤碗放在桌子上,看着她。
你会回信吗?索菲问。
不一定要写很多。就写也行。
我会写的。
索菲点了点头。她把杯子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水,杯底在桌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她站起来,把碗和杯子收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
上去吧,她说,明天还要烤面包。
艾琳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短促的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索菲的背影。她正在把水槽里的水沥干,用布擦着碗沿,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长这一小段时间。她的头发被灯光照着,那一小缕碎发还是落在脖颈旁边,没有别上去。
索菲。
她回过头来。
面包管够。艾琳说。
她是在重复她的话。但语气不一样——更轻,更慢,像是在把一件很重的东西小心地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索菲看着她。厨房里的灯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她看着艾琳站在门口的样子——肩膀平着,手垂在身侧,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
索菲说,管够。
艾琳转过身,走上了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地响,一级一级地升高。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知道索菲还在厨房里,知道她还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很轻的,像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没有用力,但一直在那里。
她走进卧室,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街灯亮着,把路面照成一片暖橙色。远处有一扇窗还亮着灯,很小的一点,像一个被遗忘的星。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轻的,上楼的,一级一级地升高。她没有转身。脚步声穿过走廊,停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有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胛骨上。热的,带着厨房里炉火的气息,带着面粉和水的气息。
她们在窗前站着,没有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挨着另一个,没有分开。远处的灯还亮着。近处是呼吸的声音,很轻的,很慢的。
过了很久,久到月亮在窗框里移了一小格,久到街道尽头那盏灯终于灭了,索菲松开她,转身走向床边。她掀开被子,躺进去,用那种很深很平的声音说:
睡吧。
艾琳转过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银白色的边。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脱掉鞋,躺进被子里。床垫微微弹了一下,被子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暖和起来。
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柔和的白。索菲的手在旁边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背。小拇指搭上小拇指,很轻的,像一个问号。
艾琳翻转手腕,把她的手握住。
窗外的月亮还在慢慢地走。风从屋顶上经过,发出低低的声响,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翻着什么东西。被子下面是温暖的。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同步,一进一出,像潮水涨落之间的那片平整的沙地。
艾琳闭上眼。她听见索菲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明天还要烤面包。面包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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