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松开了她。
退后一步,两只手从艾琳的背上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臂垂到身侧。她低着头,依然没有抬起来。艾琳看着她,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廓,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有一点泛白,是刚才用力抱她的时候留下的。
索菲。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头抬起来了。
眼眶是红的,睫毛湿了,眼角有一道刚被擦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干。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刚下过雨的石板路,水光还没有褪尽。但她嘴角动了——很轻的,向上弯了一点,又弯了一点,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笑。那笑带着泪水没干透的痕迹,有一点涩,有一点酸,像没来得及放凉就被掰开的面包,里面的热气还在往外冒。
她说。
声音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细碎而粗砺,尾音散了,没有收住。她说完之后咽了一下,喉结轻轻一动,又开口说了一次,声音稳了一点。
艾琳看着她。炉火的光在她们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很疼的那种收紧,像一只拳头在她肋骨里面慢慢攥起来。她没有躲那种疼。她让它疼着,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红着眼睛笑。
索菲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有点粗,像是想把什么痕迹一把抹干净。她抬起头来,看着艾琳,这次是正眼看着的,目光没有躲。
放心,面包管够。她说。
艾琳站在炉火前面,看着她。那四个字落在厨房的空气里,轻得像灰,重得像铁。
索菲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开了一些,眼角的细纹被灯光照出来,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折痕还在,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你去的时候,我给你烤,你回来了,我也给你烤。她说,热的。刚出炉的。带黄油。
她说到带黄油的时候声音又哑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把后面的话说完了。
不管你在哪儿,面包管够。
艾琳还站在那里,手垂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走过去了一步,伸出手,把索菲拉进怀里。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她把手臂环过索菲的肩膀,收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炉火在旁边烧,水壶在角落里慢慢凉下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从深蓝色的天幕里浮出来。
她抱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索菲的呼吸在她的胸前变得平稳,久到厨房里的木柴烧完了一截,塌下去,发出轻微的崩裂声。
然后她松开了一点,低头看着索菲。
等打完仗,她说,我回来学做可颂。
索菲仰着脸看她,眼眶还红着,但笑还在。
那要学很久。
她把手从艾琳的怀里抽出来,抬起,贴在她的脸上。掌心是暖的,带着一点潮气,是刚才没有擦干净的水痕。她的拇指划过艾琳的颧骨,很轻的,像在擦一块刚烧好的陶瓷,确认它有没有裂缝。
你把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她说,揉面,发酵,排气,割口。
艾琳点了点头。
回来以后,索菲说,我教你做可颂。开酥很难的,黄油和面要一层一层的叠,温度要刚好,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
那要烤很多次才能学会。
嗯。很多次。我给你慢慢练,面粉管够。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从艾琳脸上放下来,转过身去,走回水槽边。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那只泡在水里的木盆,水声哗哗的。她的背影在灯光下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肩膀平着,背挺着,动作利落——但艾琳看见她在擦盆底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洗。
艾琳坐回那把椅子上。炉火在她旁边烧着,把她冻了半天的腿烘得慢慢暖和起来。她看着索菲的背影,看着她把木盆刷干净、用布擦干、放回架子上;看着她把灶台上的水渍抹掉,把抹布拧干搭好;看着她走到窗台前,用手指碰了碰那盆葱的叶子,然后转过身来。
饿不饿?索菲问。
还好。
我去热点汤。
她没等艾琳回答,已经转身去柜子里拿锅了。锅底碰到灶台发出叮的一声,她扭开火,蓝色的火焰哗地腾起来,把锅底舔了一圈。她从储藏室端出一只陶碗,里面是昨天熬的菜汤,在灶台上放了一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她用勺子把油拨开,舀了两勺进锅里,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一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黄完整地滑进汤里。
艾琳看着她做这些。每一个动作都是她看过很多遍的,但今天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她看着索菲打鸡蛋的手法——用一只手,拇指从裂缝处掰开,干净利落;看着她用勺子轻轻推动蛋清让它定型;看着她从篮子里取出一只面包,切成厚片,放在炉口旁边烤着,两面都烤出焦黄的印子。
吃吧。索菲把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里卧着一只完整的荷包蛋,边缘微微卷起,蛋黄还没有全凝,颤颤的。旁边放着一片烤面包,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被热气蒸得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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