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事,”鲁钦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出来说话。”
沉默了片刻。然后,客房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李邦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已经准备歇息了,但听到动静后又匆匆披上了外衣。他的目光在鲁钦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
“鲁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刻薄而犀利的讽刺,“本官白日在你府上吃了闭门羹,本以为你虽然首鼠两端,至少还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没想到你连一夜都等不及,连夜就要来拿本官去向你的新主子邀功了?”
鲁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邦华见他不说话,冷笑更甚:“本官在楚王府听楚王说你病了,在知府衙门听杨肇泰说你服丧,还以为你鲁大将军当真是孝义之人。如今看来,你哪是什么孝义之人?你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投机之辈罢了!本官倒想问问你——你那庶母,当真是今日才死的?还是说,你鲁大将军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不见客的借口,连自己庶母的死期都要拿来编排?”
鲁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李邦华见他依然沉默,声音陡然拔高:“鲁钦!你以为你拿了本官,就能保全你的身家性命?你以为袁崇焕会因为你抓了本官,就相信你是真心归顺?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今日能出卖本官,明日就能出卖别人!袁崇焕不会信任你,光复皇帝也不会信任你!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鲁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本官不怕死。本官从南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本官只是替你可惜——你鲁钦也是堂堂武将,也曾为国征战,也曾立下战功,如今却要在一个倭酋面前摇尾乞怜,连自己的脊梁骨都弯断了!”
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鲁钦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李邦华愣住了,他没想到鲁钦会笑。
“李主事,”鲁钦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完了?”
李邦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气势已经被鲁钦那一声笑打断了大半。
“你说本官是投机之辈,本官认。”鲁钦说,“你说本官是见风使舵,本官也认。但你有没有想过——本官为什么要投机?为什么要见风使舵?”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李邦华:“因为本官手下这些兵,他们的家人都在北方。陕西,河南,山东——都在光复皇帝的地盘上。本官如果跟着你走,跟着南京走,本官和这些弟兄们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李邦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依然梗着脖子:“你这是强词夺理!自古忠义难两全,你若真有报国之志,就该置生死于度外,置家人于不顾——”
“置家人于不顾?”鲁钦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李主事,你江西吉水老家,如今还在南京的控制之下。你的家人,暂时还是安全的。所以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巧。但本官不一样——本官的家人,在山东。本官如果跟着你走,明天济南府就会收到北京的命令,后天本官的家族就会被满门抄斩。你让本官怎么置家人于不顾?”
李邦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鲁钦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李主事,本官不想杀你。本官只想请你跟本官走一趟。等事情过去了,本官自然会放你离开。”
李邦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跟你走一趟?去哪里?滁州?北京?还是直接送到袁崇焕的刀下?”
鲁钦没有说话。
李邦华摇了摇头:“鲁钦,你别装了。本官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把本官交给袁崇焕,当作你投诚的见面礼。但你以为袁崇焕会因此信任你吗?你以为光复皇帝会因此重用你吗?你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只会觉得你是一条听话的狗。今日他们能用你,明日他们就能弃了你。”
他的手缓缓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剑,是他临行前盛以弘亲手交给他的。他握住剑柄,猛地拔出,剑身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本官是大明的臣子,绝不会落在倭酋手里受辱!”
他手腕一翻,剑锋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鲁钦身侧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准确地击中了李邦华的手腕!
“铛”的一声脆响,李邦华手中的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李邦华捂着手腕,痛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
鲁钦身侧,邓玘缓缓放下投掷飞蝗石的右手,咧嘴一笑:“俺就说嘛,这些读书人,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大帅,俺这一手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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