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更何况,高攀龙他们那份奏疏,绕过了内阁,直接递到我面前。这件事,叶向高和方从哲事先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那说明江南那边有人想抛开他们,直接跟我对话。如果知道——那说明内阁和江南清流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结城秀康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凑到唇边,却又放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这是一个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带着疲惫感的动作。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说得对。江南不是铁板一块。但正因为不是铁板一块,才更棘手。因为他们各有诉求,各有算盘,我们反而找不到一个可以一锤定音的‘命门’。”
赖陆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庆长五年,我们手里有人质,有芳春院,有那些大名们的妻儿老小。可现在我们手里有什么?江南的士绅,他们的根在田产,在商铺,在科举的网络上。我们没有抓住他们的‘人质’。”
赖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结城秀康熟悉的、让他既安心又隐隐发憷的东西——那是赖陆在谋划什么大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谁说我们没有?”
结城秀康一怔。
“他们的田产,需要登记造册,才能收税。他们的商铺,需要营业执照,才能合法经营。他们的子弟,需要科举功名,才能入仕为官。而这些——”赖陆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夜风裹着凉意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些,现在都在我们手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今日除了宦官,明日就要削藩,后天就是‘圣天子当垂拱而治’。这些清流们,一步一步,算得很精。可他们忘了一件事——这个国家的‘话’,可以让他们说。但‘听不听’,是朕的事。”
结城秀康看着烛火阴影中赖陆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入口,苦涩而凛冽。
“陛下,”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惋,“您似乎对宦官……很感兴趣。”
赖陆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还记得吗?”他说,“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九州的时候,有一次我跟你提过——将来我若有了儿子,若那孩子不够聪明,不够像我这样能压得住场面,该怎么办?”
结城秀康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拉回了更遥远的过去。那是庆长四年的事了吧?不,更早一些,大约是文禄年间的事。那时候赖陆还没有元服,还叫“虎千代”,现在已经陛下次子秀如的乳名,跟着他的养父福岛正则,以及加藤清正、加藤嘉明那群人,在伏见城里追杀石田治部少辅三成。
“那时候您还没元服呢。”结城秀康不由自主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跟着福岛大人他们去围殴石田治部少辅。我还记得,您在伏见城里迷了路,绕了半天找不到出口,最后还是内府大人把一行人领出来的。”
赖陆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腼腆的表情,摆了摆手:“别提那事了。”
“可谁知道呢。”结城秀康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年还在伏见城迷路的少年,第二年就能席卷天下六十六州。从关东到大阪。没有人能挡住您。”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重新坐回躺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腹部,目光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司礼监和内阁,是两个好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一个代表文官的‘议政权’,一个代表皇帝的‘决策权’。两者互相制衡,谁也吞不掉谁。这样一来,皇帝就不需要事必躬亲,也不需要担心某一方的权力过大。”
他转过头,看向结城秀康:“如果我们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在了,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个不那么聪明、不那么能压得住场面的孩子——那这套制度,至少能保证这个国家不会立刻崩溃。”
结城秀康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赖陆的意思。这不是对宦官的偏爱,而是对权力制衡的深刻理解。宦官是皇权的延伸,是制衡文官的工具。但如果这个工具本身失控,就会变成魏忠贤那样的毒瘤。关键在于——如何控制这个工具,而不被它所控制。
“所以,”结城秀康缓缓说,“陛下打算保留司礼监?”
“保留,但要改造。”赖陆说,“曹化淳有一点说得对——祖制是祖制,现实是现实。完全恢复洪武朝的体制,既不现实,也不必要。但完全放任宦官干政,更是取乱之道。所以,司礼监要有,但它的职权,必须被明确界定——仅限于文书传递、批红复核、内廷事务。不得干预外廷行政,不得监察文武官员,不得掌控特务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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