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念苏又去了一趟老陈那里。
他问老陈：还是没有办法移除吗？
移除不了。老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那段序列段嵌在染色体的核心区段里，强行切割会导致整条基因链不稳定。星核文明当初设计这个结构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他们不想让被轮回的人自己把那一段去掉。
那只能留着？
留着。但之前说的那个方法，是唯一被记录在案的有效手段。
对。爱。老陈说，档案里管那叫主动锚定，意思是在本能驱散关系的时候，用意识层面的选择对抗基因层面的倾向。你是人类和星核文明的混血，你有两个层面的驱动力，基因会把你推远，但你还有自由意志能把你拉回来。那段序列段不是绝对控制，是一个倾向。
林念苏似乎有些理解的问：“所以只要我每次都选择不推开，它就没有办法执行。”
对。但前提是对方也愿意留在原地。
清岚她愿意。
老陈没有说话。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说：那我不查了，查也没用。
老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重新办一次婚礼。
回到家，他站在门口说：
清岚，我想重新办一次婚礼。
三天后，地点选在了清远市郊的一处老院子，是林念苏母亲苏琳的一个朋友闲置的，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老石桌。
婚礼没有请太多人，只叫了双方父母、小远志、白瑶、高阳、陆沉、老陈，还有林念苏医院工作时的几个老同事。
婚礼当天，林念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桂花树旁边。
顾清岚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站在他对面。
小远志坐在第一排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从厨房顺来的橘子，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林念苏和顾清岚站到桂花树前面，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们旁边，仰着头问了一句：我要不要说什么？
林念苏低头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小远志想了一会儿。爸爸，我昨天又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妈妈以前的样子。她在那个很亮的地方，穿白衣服，跟你在一个房间里。你也在。你们在一起做事情。她看你的眼神和现在一样。
林念苏蹲下来。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知道。她是星核文明的科学家。她是为了你，才转世到地球的。
顾清岚低头看着小远志，林念苏站起来说：清岚，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的？
顾清岚说：我不知道我前世是谁。但我知道我转世后，还是爱上了你。
林念苏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说，清岚，我选你。不管那段序列段怎么推我，我都不松手。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面，面对着面，手握着。
小远志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橘子放在了膝盖旁边，说了一句：好了，现在你们可以亲了。
林念苏低头吻住了她。
几秒钟后，林念苏抬起头，天空的颜色正在变化。
远处有一道窄长的光带，颜色偏浅，边缘发蓝，正在缓慢地往头顶方向延伸。
光的边缘有波纹在移动，像水面上正在扩散的涟漪。
光带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开始变暗，边缘逐渐模糊，最后融进了云层里。
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抬头看着天空最后一点光带消失的方向说：
那是星核文明的祝福。他们观察到你刚才做了一次完整的主动锚定，系统记录了你的选择。
所以诅咒解除了？
解除了。那段序列段还在，但它失去了执行逻辑，因为你已经用行为覆盖了它的指令。
林念苏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到陆沉独自走到院子角落的围墙边，弯着腰在看墙根下的野草。
他走过去，在陆沉旁边站住问。
你有事要跟我说？
陆沉直起身，手里还捏着一片刚从墙根掐下来的草叶，叶子在他指间转了一下，然后被放下了。
我想跟你说你儿子的事，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能力最近变化了？
什么变化？
以前他只能看到短期内的画面，几天、几周，最远也就几个月。但最近他能看到的跨度变长了。我昨天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看到了一幅画面，画面里有很多人，穿着很旧的衣服，在一条河边上盖房子。他说那条河的形状和现在不一样，河岸的坡度很大，水比现在浑。
那是什么时候的画面？
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万年前的事。
林念苏侧过头看着他。一万年前？
对。他原话是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久。我问他怎么知道是多久，他说他能感觉到时间，就像看到一张照片的时候你能知道它是什么年代拍的，因为颜色不一样，光线不一样，边缘的质感也不一样。
我在想，陆沉继续说，他的能力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范围更大。如果他能看到一万年前的事，那他也能看到更早的事。一万年前是什么时候？是人类开始形成文明的时期。如果他能看到那个时期的人长什么样、在做什么、说什么，那他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某一个人的前世。
是什么？
人类文明的整体记忆。陆沉说，他可能是那个，所有关于过去的信息，被他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接收和存储。
林念苏转过身，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大门边的桂花树下。
小远志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头靠在苏琳肩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你打算告诉他吗？陆沉问。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林念苏站在墙根说：等他醒了，我再问他，问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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