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考生,是个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袖口磨得起毛。
他有些紧张地递上昨日领的文告,胡署丞接过核对,从“李”字那摞里抽出一个纸袋。
“李恪,陇西成纪人。”胡署丞念出袋上名字,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物事。
一块寸许宽、三寸长的竹牌,牌上刻着“甲字七号”;
一张青藤纸写的考规;
还有张更小的桑皮纸,上面是考场位置简图。
“竹牌收好,明日凭此入场。考规仔细读,莫犯忌讳。”胡署丞将东西递给书生,“考场在崇贤馆西厢,按图上标注寻座位。辰时正开考,卯时三刻便可入场。”
书生双手接过,连声道谢,退到一旁细看。
他手指摩挲着竹牌光滑的表面,又展开那张简图。
上面用细线画出了崇贤馆的院落布局,西厢房被分成“甲”、“乙”、“丙”三个区域,他的“甲字七号”在西厢最东头第二间。
人渐渐多起来。
长案前排起了队。
有穿着体面的士子,也有短打扮的工匠、船工。
胡署丞三人忙而不乱,核对、取袋、交代,动作麻利。
纸袋拆封的沙沙声、考生低声询问的嗡嗡声、街面车马驶过的辘辘声,混成一片。
日头渐高时,来了个黑瘦汉子,正是前几日投书的明州船工王栓。
他换上了件干净的褐色短褐,头发也梳过,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搓着。
“王栓。”胡署丞从“王”字那摞抽出纸袋,取出竹牌——丙字二十三号。
照例,简单给他解释了几点规矩:“不得夹带,不得交谈,不得中途离场……若有急,举手示意。”
又展开简图,指着西厢最西头那间:“你的座位在这儿。进门右拐,第三排左首。”
王栓仔细听着,将竹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小块竹子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亮。
与此同时,崇贤馆西厢。
卢署丞带着十余名署丞,正在布置考场。
西厢原是崇贤馆学生上课的斋舍,昨日孔颖达已命人将书案坐席全部挪出,今日空荡荡的三大间屋子,只地上留着些挪动家具的刮痕。
“按侯爷吩咐,”卢署丞站在头间屋门口,手里拿着张布局图,“每间屋设六十座,分六排,每排十座。座间留三尺过道,前后距四尺。”
署丞们两人一组,抬着新运来的榆木长案和蒲草坐席,按图摆放。
长案是临时从将作监借调的,桌腿高低不一,有人蹲下身,用木片垫平。
蒲席带着草腥气,在晨光里泛着淡黄。
摆好一案一席,便有另一人上前,在案面右上角贴上红纸号码。
甲字一号、甲字二号……墨迹未干,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笔墨!”卢署丞喊了声。
几个杂役抬来三口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笔、墨、砚、纸。
笔是普通的羊毫,墨是裁成小块的松烟墨锭,砚是粗陶的,纸是常见的桑皮纸,每叠五十张,用麻绳捆着。
署丞们开始分放文具。每张案上:笔一支,墨一锭,砚一方,纸三张——两张答题,一张草稿。另有盛水的小陶盂,盂底浅浅一层清水。
动作间难免有声响。陶盂碰着案面,清脆;纸叠放下,闷闷的;笔杆滚落,有人弯腰捡起,吹吹灰。
卢署丞背着手,一间间巡视。
他时而蹲下检查案腿是否稳当,时而用手指抹过案面,看可有毛刺。
走到丙字二十三号座时,他停下,将那方粗陶砚台往案中央挪了挪——位置正些,考生舒坦。
日上三竿时,三间屋子全部布置停当。
三百张长案排列整齐,红纸号码在秋阳下鲜明夺目。
笔墨纸砚各就其位,陶盂里的清水映着窗格透进的光,微微晃荡。
卢署丞走到西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屋内空旷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明日此时,这里将坐满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会取代此刻的寂静。
“锁门。”他说。
厚重的木门合拢,铜锁扣死。
钥匙串在卢署丞腰间,随着他迈步,轻轻碰撞。
回到司东寺时,已近午时。
前院领考牌的队伍短了些,但仍有几十人排队。
胡署丞嗓子有些哑,正端着碗凉茶润喉。见卢署丞回来,他放下碗:“崇贤馆那边妥了?”
“妥了。”卢署丞从怀中掏出布局图,摊在案上,“三百座,分三间。这是座次总录,你这边发完考牌,按号归档,莫乱了。”
胡署丞接过图,看了眼日头:“还剩百来人,申时前能发完。”
正说着,张勤从衙署里走出来。他今日穿着常服,手里拿着卷名册。
“侯爷。”众人行礼。
张勤摆摆手,走到长案前,随手拿起一个已拆的纸袋,抽出里面的竹牌看了看,又放回去。
“考生情绪如何?”他问。
“大多稳妥。”胡署丞答,“有些紧张的,多嘱咐了两句。也有问考后去向的,按您吩咐,只答‘择优录用’。”
张勤点点头,望向街面。排队的人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衣冠楚楚的,有衣衫简朴的。
所有人都攥着那张小小的竹牌,像是攥着个渺茫的希望。
“今夜,”他收回目光,“所有署丞留值。胡署丞带三人,再清点一遍考牌文书,确保无误。卢署丞带两人,戌时去崇贤馆最后查验考场,备好明日辰时用的漏刻、更香。”
“是。”两人肃然应下。
张勤转身回衙署。
走到门槛时,他停住,回头看了眼那几摞逐渐减少的牛皮纸袋。
秋风卷过庭院,吹落几片槐叶,恰好落在一只空纸袋上。
袋口的朱砂印,在枯叶衬托下,红得醒目。
他迈过门槛,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沉缓而清晰。
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
九月廿九,寅时三刻,张府后院已有了动静。
张勤推开房门时,周小虎、韩其正蹲在廊下系鞋带,而韩芸则是已收拾妥当。
三个孩子都穿了新浆洗过的细麻短褐,头发梳得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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