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要做的？”安湄擦了擦手。
“把桌子收拾出来，摆碗筷。”白芷把切好的肉码进盘子里，“碗柜第三格，拿四副碗筷就够了，吃不完的留着明天。”
安湄打开碗柜把碗筷一样一样摆上桌。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日头下山比夏天早了许多，院子里笼着一层灰蓝色的暮色，墙角的柴垛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白芷把炖好的肉端上桌，又把蒸好的馒头和煮好的饺子端上来，灶台上的油灯也被她点着了，火光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稳住，暖黄色的光铺开来，把灶台的轮廓和桌面的碗碟都照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白芷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安湄碗里：“过年了，多吃点。”安湄夹起来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足，白菜猪肉的馅还带着汤汁：“好吃。”
灶膛里的火在身后噼啪响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灶房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格里漏出去，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窄条，边缘模糊地散开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隔了几座山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薄。
吃完饭白芷把碗筷收进木盆里，安湄蹲在旁边帮忙洗了。碗碟在温水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两个人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底下透出最后一点光。
白芷已经把灶台收拾干净了，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两个人在灶台前坐下来，灶膛里的余温还在，安湄靠着墙：“明天初一了。”白芷在对面应了一声：“嗯，初一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继续深下去，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比刚才更远了些，像隔了好几座山在响，轻得像棉花落在瓦片上，响了几声就停了，夜色重新恢复了安静。
正月初一，安湄是在一片寂静中醒过来的。窗纸上泛着灰白的光，院子里没有风声，连远处偶尔响起的鞭炮声也停了，天地间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所有的声响，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安静。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正屋的门，冷气涌进来，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霜，白花花地铺满了青砖地面，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她站在门廊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又散了。
灶房里暖烘烘的，白芷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她进来也没抬头，从锅里捡了一只刚蒸好的馒头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安湄在灶台前坐下，伸手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馒头还烫着。
正月初二，安湄到镇上的时候街面上空荡荡的，日头薄薄地挂在天上，光打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一层灰白的亮。比昨天更冷清了，好几家铺子门板还没卸下来，贴着门框的对联红通通的，在风里微微翘着边角。烧饼摊和豆腐摊都没有出摊，卖豆腐的老汉大概还在家过年，炉子也是冷的。
白芷正在灶台前把初一剩下的饺子煎了，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饺子底面煎得金黄焦脆，香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安湄洗了手坐下，白芷把煎好的饺子盛进盘子里端到她面前：“街上没人吧？”安湄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馅还是热乎的：“没人，卖烧饼的没出摊，卖豆腐的也没出摊。孙掌柜在看书，我没进去。”白芷在她对面坐下：“大年初二，谁家不歇着，等初五过了再说吧。”
正月初三，安湄吃过早饭去后山走了一圈。初三的风比初一初二都硬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但跟腊月那种刺骨的冷不一样了，那种冷像磨钝了的刀，虽然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割人了。
翻过的地经过这两天的日头和夜风，土面冻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咔咔响，像踩在一层干透的薄泥壳上。她沿着垄沟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地头站了一会儿，溪谷那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转身沿着原路走回来，经过溪边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那几株野石斛。叶子还是墨绿色的，在枯黄的草木中间像一小块没化掉的玉，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像镶了一圈细碎的白珠子。
白芷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在灶台角落：“沈青山快回来了吧？”安湄靠着墙说：“初五过完，初六到镇上。”白芷点了点头：“那快了，等他来了地也该化了。”
正月初四，安湄推门出去的时候霜比前两天薄了些，只在石阶边缘和墙根的枯草尖上挂着一层细白，像霜也懒得铺了。霜在脚下沙沙地响，声音比前几天软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脆生生的动静了，踩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意。
菜地边的土面覆着一层薄白，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土面，霜在掌心化开，凉意渗进皮肤，土面已经不冻了，指甲掐下去能留下半道印子，指尖能感觉到底下那层潮润的软意。垄沟里的霜薄薄一层，路边枯草丛里那棵绿芽又大了一些，已经长出了两片细小的叶子，贴着地皮，绿得发亮。
灶房里暖烘烘的，白芷正站在灶台前搅锅里的粥，听见她进来也没回头，只把粥碗从灶台上推过来：“今天霜薄了吧？”安湄坐下接过来喝了一口：“薄了，土也不冻了，踩上去软了。”
白芷把锅盖盖上，在她对面坐下：“那快了，等沈青山回来，地就能翻了。”安湄端着碗靠着墙：“他初六到镇上，初七差不多该上山了。”
白芷说：“那他这次该把芍药苗也带来了吧？”安湄说：“应该带，他上回信里说了，养了几个月了，等开春根系长实了再挖出来给我。”白芷点了点头：“那苗在他手里养了那么久，到了你手里应该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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