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相山脚下，秋风瑟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马蹄边打着旋儿。
小乙眯起狭长的眸子，望着那条蜿蜒入云的青石古道。
此次上山，他并未打算大张旗鼓，毕竟佛门清净地，带多了满身煞气的悍卒总归是不妥。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位在风霜中显得愈发沉稳的汉子招了招手。
老黄和老萧心领神会，身形纹丝不动，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小乙轻声吩咐道，让他们带人留在山脚接应，不必随行。
那位满腹经纶却总透着股子落魄劲儿的娄先生，也被小乙留在了温暖干燥的车厢。
最终，上山的队伍只剩下了四人。
小乙背负双手走在最前头，步履轻盈，仿佛脚下的千级台阶不过是平地一张纸。
岑浩川紧随其后，这位曾经的江湖游侠儿，呼吸绵长，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可苦了跟在后面的赵珲和钱柜。
赵珲这位锦衣玉食的皇子殿下，平日里哪吃过这种苦头，没走几百级台阶，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钱柜更是不堪，圆润的脸庞涨得通红，活像个熟透了大红灯笼，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三喘。
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像是谁家泼墨时不小心晕染开的画卷，将四人的身影衬得有些单薄。
赵珲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几乎不属于自己。
他看着前方那个如闲庭信步般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原来这杀人的本事，真不是那么好学的。
小乙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突出的怪石旁，回首望去。
他眼中的笑意很淡，却不带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互相搀扶的狼狈身影。
赵珲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山间冰凉的空气，断断续续地喊道：
“小乙哥，咱们能不能歇会儿。”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几乎要打摆子的腿，苦笑道，我这气儿都要续不上了。
小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地问道：
“就你这体魄，还想学那杀人的功夫？”
赵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强撑着回了一句：
“这不是还没开始练么。”
他挺起胸膛，虽然声音还有些发虚，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等我以后练成了，肯定能跟上你的步子。
钱柜在一旁附和着，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一边点头如捣蒜。
小乙抬头看了看天色，残阳如血，正缓缓坠入那层叠的山峦之后。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许，那就休息一会儿。
四人席地而坐，在这寂静的山道上，唯有风吹松林的沙沙声，仿佛是这大山在低声呢喃。
待到体力稍复，一行人再次启程，终于在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之前，看到了那座古刹的轮廓。
宝相寺的朱红大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肃穆，甚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钱柜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嘴里嘟囔着，总算是到了，再走下去这双腿就废了。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火，一个年岁不大的小沙弥正拿着扫帚，清扫着尘埃。
瞧见有人造访，小沙弥停下手中的活计，双手合十，神色有些诧异。
他轻声说道，几位施主，此时早已过了礼佛的时间，不知有何贵干。
小乙走上前去，那一身凛冽的剑意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倒像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他温声开口，说是想要求见贵寺的玄衍法师。
小沙弥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几分难色，解释说玄衍师叔祖正在闭关，概不接客。
小乙并未流露出失望之色，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赵珲。
他对着小沙弥平静地说道，烦请小师傅通报一声，就说当朝七皇子殿下亲临，是为太后还愿而来的。
皇子这两个字，在寂静的禅林中显得格外沉重，震得那小沙弥手中的扫帚险些脱落。
他慌乱地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惶恐，连声请几位贵人随他进屋歇息。
禅房内的布置极简，一桌、几凳、一盏孤灯，却透着一股子看透红尘的淡泊。
檀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幻化出奇异的形状，让赵珲原本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位身披白色僧袍的老僧缓缓走入，脚步声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宁静。
他面容慈祥，眉宇间尽是悲悯，那一双眸子深邃如古潭，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老僧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对着赵珲微微躬身。
“不知七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小乙站起身，对着这位老僧行了一个晚辈礼，轻声笑道：
“大师，好久不见。”
玄衍法师看着小乙，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缓缓说道：
“施主，老衲早便说过，你与我宝相寺缘分未断。”
“大师，这位是我六哥，也是如今的六殿下。”
赵珲慌忙介绍起小乙，生怕自己喧宾夺主。
玄衍微微一怔，随即深深地看了小乙一眼，感叹道：
“原来最近名震朝野的六殿下，竟是旧人归来。”
小乙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直言不讳地说道：
“大师，小乙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玄衍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沉入黑暗的群山，轻声说道：
“天色已晚，几位施主舟车劳顿，且先在鄙寺安歇一晚。”
说罢，他招来小沙弥，带着赵珲、岑浩川和钱柜三人前往香房。
而小乙，则被他单独请到了另一间幽静的禅室之中。
玄衍法师盘膝坐在蒲团上，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示意小乙坐下。
他看着这个满身风尘却杀气内敛的年轻人，语气平静如水。
他轻声问道：
“殿下，敢问此次拨冗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小乙坐定，看着窗外那轮若隐若现的残月，沉默了良久。
禅室内，唯有油灯爆开火花的细微声响。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师，小乙此行目的有二。”
“一则是为太后烧香还愿而来。”
“其二嘛，小乙是想请大师为小乙解惑。”
“殿下英明睿智，何须老衲指点啊。”
“大师，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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