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看着林清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听多了‘女人是祸水’这句话。被打的时候这么说，被卖的时候也这么说。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事实。”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踩了太多次的路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豆芽脸上带着一种困惑，像一株刚被移了土的小苗正在试探着往深处扎：
“那、那那个女修……真的害了那四个人吗？还是……还是是那些男人骗人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问错了话会被骂。
周若薇沉默了很久。火堆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把那些皱纹的沟壑照得时明时暗：
“我活了六十年。禁女修之前的事……我还记得一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火堆，落在更远的地方。那是一段她很少翻动的记忆，此刻正在她心里一片一片地展开。
“那时候虽然男修还是比女修多，但女修是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大路上的。”
她说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我母亲是周家的家主，货真价实的金丹修士。周家在城里是四大世家，大门前有两尊石狮子，门匾是我母亲亲手题的。
我小时候出门，就连城主都要喊一声‘周大小姐’。”
她顿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声音捡回来再放回原处：
“我十八岁那年，母亲的道友来访。
穿一件素青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枚小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看花，抬头看见她，她先笑了，说‘你就是若薇吧？你娘跟我提过你’。”
她枯瘦的手指捻衣角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周家有个旁系老太爷咳了半年，家里人已经给他备棺材了。那女修问了一声，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粒丹药递过去。
老太爷当天晚上就能坐起来了，第二天能下床，第三天能骂人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朝我笑了一下。”
周若薇停了一下。
“她说：‘若薇，你根骨不错，等你筑基了，我帮你引荐一位好师父。’”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笑。”
她低下头，声音又哑了几分：
“后来……宗门的人把她的画像贴满了各大城池。说她是‘妖女’，说她和那个吸人修为的女修是一伙的，说她喜欢各处游历是在踩点、找男人下手。
画像上的她穿的不是素青色，是一身红衣。腰间没有铃铛，手里攥着一根鞭子。
我当时被锁在笼子里，路过那张画像时，车刚好坏了，我对着那张画像前面看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她被杀了。
听说被吊在最大的城池的门口，整整一年。后来……被扔到了乱葬岗。”
林清瑶看向她，声音不高：
“那你的母亲，她……”
周若薇摸了一把眼角的泪：
“我母亲带着妹妹走了。她是金丹修士，周家家主，更清楚那时候的局势有多险。
她派了心腹手下来接我，但那个手下在半路上被截杀了，信没有及时送到。”
她枯瘦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衣摆：
“家里的家产全被当地的宗门和散修联盟分了。我……被废了修为，扔到了见不得人的地方。不断的被转卖，被折磨，都记不清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了。”
豆芽怯怯地听着，小声问：
“周婆婆，你为什么不自己跑？”
周若薇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火堆上：
“来得太突然了。我当时正在父亲的家族做客，什么都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顿了一下。
“那碗药……是我父亲和哥哥亲自灌倒我口里的，也是他们亲自把我卖给调教所的。”
洞中安静了很久。谁也没有想到，从周若薇到周婆，还有着这么一段往事。
火光照在林清瑶的侧脸上，她的目光落在周若薇那双枯瘦的手上。
“从周若薇到周婆，这中间的路换一个人走不到今天。你不是命硬，你是自己撑住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人生之路，亦如逆旅。但不管如何，路始终在自己脚下，你想走成什么样，别人说了不算，得自己说了算。”
周若薇攥着衣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母亲带着她和妹妹御剑飞行，对她和妹妹说了一句话。
“我辈修士，立身行道，只看自己站不站得稳。”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后来在笼子里、在调教所、在一次次被转卖的路上，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慢慢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面上却带着微笑：
“我六十了，还能重新引气入体。说明天道还是眷顾我的，那我就走下去，能走多远是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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