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抬眼看了一下左右。
白衣那位清冷仙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转瞬又被冻住了。可她握剑的手,却极轻地叩了一下剑柄。
红衣那位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像一根收拢已久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韵还在弦上颤,脸上已经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一副“我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留”的姿态。
三人之间的气氛,更微妙了。
方才还彼此掂量着对方的分量,现在变成了三足鼎立。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个“鼎”到底是用来温酒待客的,还是架了火,把三个人一起炖了的。
清灵道经适时地在她识海里亮了一下:
【鼎。这个比喻很不错。】
林清瑶面无表情:“夸得可真及时。”
这种场面她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话本子里写过。三足鼎立,最忌先动。
所以最好的办法:以不变应万变。
殿内又安静了几息。
那团光影缓缓转动,模糊的面孔依次朝向三人,像是在逐一端详她们的眉眼,又像是在做一个迟到了太久、久到它自己都快忘了答案的决定。
林清瑶不动声色地把呼吸压平。
光人面朝白衣时,光晕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霜白色,转向红衣时,那层霜白又褪成了暖融融的橘金。
然后它转向了林清瑶,光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林清瑶下意识闭了一下眼,似乎有什么东西撞进了她的眉心,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像山间的雪水初融,一路往下。
流过她颈侧,流过她绷紧的胸口,流过丹田深处,再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铺开。
光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决断。
“也罢。既然辨不出来,那就三个都来试试——”
它顿了顿,通身的光芒微微涨了一圈,轮廓边缘变得清晰起来。
“谁走得最远,谁就是老儿要等的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光路,朝着三人脚下的地面铺展而去。
林清瑶垂眼看了一眼。那光路贴着她脚尖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等一个开始的号令。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
谁走得最远……
这话听着像是一场试炼,可她莫名觉得,那个“走”字底下藏着别的意思。
走的是什么?是修为?是命数?
还是所谓的“天降机缘”?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迈出半步试探一下,就在那一刻——
“大胆——”
天外飞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可落在殿内的时候,墙壁嗡嗡地响,连那团光人周身的光芒都跟着抖了一下。
光人顿住了,指尖那道光路悬在半空,没有继续铺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那道声音又落了下来,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此间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穹顶上的壁画开始龟裂。
山川河流、星辰日月、飞禽走兽……那些画了不知多少年的笔触,一寸一寸地裂开,细密的裂纹从穹顶正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
碎片簌簌地往下落,在半空中还没触地,就化成了齑粉,散作一蓬蓬微光。
“桃源渡也是你等能来的地方吗?”
那道天外之音再次响起,然后,威严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林清瑶只觉得胸口一闷,两条腿像被人从膝盖后面踹了一脚,酸软得几乎撑不住。
那种感觉她只在话本子里读到过。
凡人站在雷霆面前,蝼蚁仰望正在倾塌的天穹。头皮发麻,牙根发酸,脊背上的汗毛一层一层地竖起来。
她咬了一下舌尖,硬生生把差点弯下去的膝盖绷直了。
余光里,那两位也没好到哪里去。
红衣直接坐到了地上。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花瓣,凌乱中带着几分狼狈。
她仰着头,额角有汗,嘴唇紧抿着,那双惯常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收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白衣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剑柄,但指节已经泛白到近乎透明。
她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唇色比方才淡了几分,像冰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清瑶在心里想:“就连她们俩都这样了,那不是我一个人腿软,不丢人”。
光人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挣扎了两息,才晃晃悠悠地重新聚拢,轮廓比方才薄了一圈。
可它整个气场瞬间就变了。
方才还低沉空灵、如古钟回响、带着千年寂寥和决断的声音,忽然尾音猛地扬了上去,带着一种委屈又雀跃的、扑面而来的讨好:
“仙尊,您可算来了!小桃儿盼了您好久好久——”
林清瑶愣住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半盏茶前还是“老儿我等了很多年”,一炷香前还是“谁走得最远谁就是老儿要等的人”,现在忽然就变成了“小桃儿”?
清灵道经在她识海里微弱地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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