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州的学堂先生领着孩子们来了,孩子们手里提着小小的纸灯笼,脸蛋冻得通红,却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人吵闹。流沙河的守河将士来了,他们带来了河边最洁白的鹅卵石,摆在纪念馆的台阶下。九重天的散仙、幽冥界的鬼差、深山里的妖族部落……三教九流,各族众生,都循着同一份念想,往灵山脚下汇聚。
日头升到中天时,从纪念馆门口往下望,只见漫山遍野都是人,漫山遍野都是灯。
一盏盏油灯、烛火、纸灯连在一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流淌的星河,把深秋的山野照得暖烘烘的。没人组织,没人维持秩序,所有人都自觉地排着队,上前鞠一躬,放下手里的东西,再静静退开。没有哭喊震天,没有喧嚣嘈杂,只有一片深沉又温热的肃穆,裹着所有人的感念与不舍。
悟空站在纪念馆的台阶上,看着山下无边无际的灯火与人潮,眼眶微微发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五行山下,唐僧骑着白马走来,蹲下身替他掀开身上的杂草,说“贫僧救你出来”。那时候他以为这和尚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会念经啰嗦,是他取经路上的累赘。
后来他才知道,这和尚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发现取经是骗局,他敢掀翻灵山;察觉众生被操控,他敢带头反程序。他手里没有金箍棒,胸中却有万千丘壑;他不会半点神通,却能用一句“众生当自主”,聚起三界所有不服命的人。
“师父,你看。”悟空轻声说,像是说给屋里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这辈子没白忙活。这么多人记着你,这么多人走着你指的路。”
八戒站在他旁边,眼泪早就擦干净了,只是眼圈还红着。他望着山下的灯火,抽了抽鼻子:“以前总嫌师父啰嗦,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现在才知道,他念叨的那些,全是为了我们好,为了三界好。”
沙僧没说话,只是手里紧紧攥着那串唐僧留下的菩提子。指尖触到温润的珠子,就像还能感受到师父掌心的温度。
夜色再次降临时,灯火更盛了。
漫山的灯海连着天上的星子,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天际。唐僧的灵堂设在纪念馆的正厅,案上没有奢华的祭品,只有各地百姓送来的素果、野花,还有那部他题过字的《三界自由史》初稿。那支传承笔被他握在手里,安安稳稳,像握着一生的执念与期许。
没人知道唐僧临终前在想什么。
或许是五行山下初见的晨光,或许是取经路上的暮鼓晨钟,或许是程序之战里的连天烽火,又或许,是前几日晒着太阳,看着后辈们说笑时,那满溢的安稳与圆满。
他这一生,前半生出家求经,以为真经在西天;后半生破局立命,才知真经在人间。如今众生有路,自由有根,他便可以安心地走了。
夜风吹过灯海,万点火光轻轻摇曳,像无数颗跳动的心脏。
金蝉归寂,灯火长明。
他的人走了,可他种下的念想,早已在三界众生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漫山遍野的灯火,岁岁年年,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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