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药园里的土腥气扑在脸上，方浩抬手挡了挡，眯眼往前走。脚底踩过几片湿泥，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刚从阵图殿出来，手里那布袋还晃着，里面是昨儿顺走的三颗变异豆子，据说是陆小舟拿“生长激素符”催出来的，能长出带灵纹的萝卜缨。
药园门口立着块歪斜的木牌，上头用炭笔写着“别乱摸！会做梦！”字迹潦草，像是赶在晨露干透前匆忙补上的。
方浩啧了一声：“这孩子，越来越像我了。”
他跨过门槛，眼前雾气骤浓，不是寻常晨露那种白蒙蒙的飘法，而是泛着淡金的光晕，一缕缕顺着地面爬，像有生命似的往人鞋底钻。几株低阶弟子种的普通灵草正抽搐着叶片，一个胖墩墩的小道士坐在旁边，嘴里嘟囔：“我是白菜……我是被拔的……谁来救救我……”
方浩踢了踢他靴子：“醒醒，你不是菜，你是猪。”
小道士打了个激灵，睁开眼，一脸茫然：“宗主？我刚梦见自己被腌成了酸菜，差点就认命了……”
“滚去后山劈柴。”方浩摆手，“再敢靠近这片区，下次梦里让你当坛子。”
他继续往里走，雾气渐密，耳边开始响起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人在远处哼歌，又像风吹过琴弦。前方一片空地上，陆小舟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破陶盆，正小心翼翼往里浇水。那植物不高，也就半尺长，叶子呈心形，边缘微微卷曲，通体泛着柔和的金光，每片叶脉都像嵌了细碎的星砂。
“成了？”方浩走近，伸手想碰。
“别！”陆小舟猛地抬头，差点把水泼出去，“刚稳住，您一碰，它得炸！”
方浩缩回手，吹了声口哨：“这玩意儿比炸药桶还娇贵？”
“它不是物，是‘场’。”陆小舟抹了把汗，“昨晚您说‘让草说话比让人听话容易’，我就试了试，没压它那股乱劲，反而顺着它的频率，加了点自己的念头进去——结果它真听懂了。”
“什么念头？”
“就是……想和别人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陆小舟挠头，“挺傻的吧？可它反应特别大，叶子哗啦啦响，差点把我掀翻。”
方浩盯着那植物，心里默念：“签到。”
系统没动静。
他皱眉：正常。签到每日一次，昨儿已在阵图殿门口试过，得等到明日辰时才能再用。但这植物……怎么看都不像凡品，偏偏灵气伪装术也没触发，说明它本身就不带“外来馈赠”属性。
正想着，空中光影一闪，新生文明代表C浮现出来，由无数细小光粒组成的身体微微波动，像是信号不稳的投影。
“它醒了。”代表C的声音平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它叫梦境协作植。”陆小舟认真介绍，“能让人一起做梦，做同一个梦。”
代表C缓缓低头，看向那盆植物。光粒构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周身频率忽然紊乱了一瞬。
下一秒，它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退场，是直接进入了梦境。
方浩和陆小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雾气中的金光开始流转，形成一圈圈涟漪，扩散至整片药园。几个靠得太近的弟子突然站住，眼神发直，其中一个喃喃道：“我在种树……旁边有个人，长得不像人，但我知道他在笑……”
陆小舟赶紧掏出个小铃铛摇了几下，清脆声响过后，众人陆续回神。
“它在传。”他说，“范围不大，但确实能连。”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代表C的身影重新浮现，光粒黯淡了许多，像是耗尽了能量。它悬浮在原地，许久未动。
方浩等得有点烦，刚想开口，代表C却先说话了。
“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未来。”
声音还是平的，可尾音微微发颤。
“不是你们展示的，是我看见的。草原，高塔，不同形态的生命一起耕种，星光落下来像雨。没有语言，没有协议，但我们都知道该做什么。”
它顿了顿，光粒重组，像是在整理思绪：“我们的文明追求稳定能源，但从来没人想过——合作本身就能发电。”
方浩摸了摸下巴，看着那株仍在发光的植物：“所以它没造梦，是把你们心里早就想的东西，给照出来了？”
“是。”代表C点头，“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被逻辑遮住的愿望。”
陆小舟咧嘴笑了：“我就知道！混沌土里埋三年的土豆都能让鸡长凤凰尾，何况是真心想好的事？”
方浩没接这话，目光落在植物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布袋。里面有豆子，有土，有昨夜阵图殿留下的灰烬。都是日常东西，可组合起来，说不定就能变成新路子。
他忽然问：“现在推广，行不行？”
陆小舟摇头：“不行。今天这波已经耗了我三成精血，它还得养。而且……”他指了指那胖道士，“他们梦见变白菜还好，万一有人梦见被吃，或者梦见打仗，那梦就成了毒。”
代表C补充：“我们的思维结构与碳基生命差异较大，若强行接入，可能导致认知崩解。必须逐步适配。”
方浩点头，不再多问。
他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脱落的叶脉，金光已暗，但仍能感觉到一丝温热。他把它夹进布袋里，和那几颗豆子放在一起。
“先不扩种。”他说，“列为一级共生资源，你继续守着。每天喂一滴血，别太多，也别断。”
陆小舟应下，又坐回陶盆边，拿起竹筒慢慢浇水。那植物的叶片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方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望向药园出口。阳光已经穿过雾气，在小径上投下斑驳影子。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他回头，“下次别在牌子上写‘会做梦’，改成‘梦很贵，偷梦者赔不起’。”
陆小舟一愣：“啊？”
“省得有人赖着不走。”方浩笑了笑，“咱们玄天宗不搞免费疗愈。”
说完，他转身迈步，靴底碾过一片湿叶，发出脆响。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淡淡的金雾气息。
他走出十步，忽觉袖口一暖，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回头望去，那株植物的一片叶子正微微扬起，金光一闪即逝。
方浩没说话，只是把布袋攥紧了些，脚步未停，朝着宗门主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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