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的青石板上,那道裂纹还在。方浩靠着石柱站了一夜,袖口蹭着干硬墨迹的地方已经发白,胳膊有点麻,但他没动。
星尘落完的时候,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可空气不一样了。像是锅盖掀开后,热气散了一半,底下饭还温着,就等谁来揭锅吃饭。
他眼角扫见墨鸦从角落里起身。那孩子走路没声,手里捏着块符牌碎片,正是昨儿代表C用过的那块,边角都磨毛了,裂成三瓣,看着像块废石头。
墨鸦走到大殿中央,蹲下,把碎片摆在裂纹交汇处。他三指敲了敲地面,一声轻,两声重,第三下停住。然后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划一道线。
没人知道他在干嘛。有人低头看鞋,有人抠耳朵,还有个戴兜帽的代表打了个哈欠。
光,亮了。
不是炸出来那种,也不是谁放法术劈出来的闪电。是慢慢渗出来的,像井水从石缝往外冒,一开始只是一丝,接着连成片。那光顺着符牌裂缝爬,钻进地砖缝里,又从别的缝隙顶上来,最后在半空织出一张网。
网不大,也不高,悬在离地三尺的位置,微微晃。图案复杂,山川、水流、根脉、星轨全搅在一起,转得人眼晕。
新生文明代表A站在前排,盯着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想往前走,脚却钉在原地。这路……到底哪条才算对?
“太多了。”他低声说,“看得我脑仁疼。”
方浩听见了,没接话。他知道这感觉——当年他在地球考驾照科目一,刷到一千道题还没过,也是这种“明明有答案,但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的”劲儿。
他悄悄退了半步,背靠回柱子。双手拢进袖子,下巴微压,一副“你们继续,我在旁边数铜钱”的模样。
墨鸦闭着眼,忽然开口:“不看最亮的,看最稳的。”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静了。
他还是没睁眼,手指轻轻点在符牌裂口上:“最亮的容易烧坏眼睛,最稳的……才能走完。”
代表A呼吸一顿。他原本盯着天上那团最亮的光圈,像个小太阳似的,刺眼得很。可现在一听这话,下意识低头,去看脚下。
那儿有一缕光丝,细得快看不见,颜色也淡,灰中带黄,跟老墙根渗水似的不起眼。但它一直没断,从符牌裂缝开始,顺着地砖缝,一路往西北方延伸出去,穿过门槛,越过台阶,指向远处一片荒地。
“我们的路……是从这里开始的。”代表A伸手碰了碰那缕光丝,指尖刚触到,整条光路突然清晰了一瞬,像被风吹净的窗玻璃,清清楚楚照出远方地貌——沙地、断岩、一道干涸的河床,还有几株歪脖子树孤零零立着。
可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但他没犹豫。他单膝跪下,手掌按在光丝起点,声音低,却稳:“我们能种东西。我们可以修渠。我们可以把树种活。”
说完,他抬头,看向那片荒地的方向,眼神变了。不再是迷茫,也不是感激,是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儿”的明白。
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有人蹲下摸地面,有人掏出记录仪拍照,还有个拄拐的老头儿用拐杖点了点光路,嘟囔一句:“这走向……倒跟我们母星古地图上的‘生息道’有点像。”
墨鸦没听这些。他慢慢收起符牌碎片,转身就走,回到角落,坐下,低头摩挲那破石板边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干。
方浩看着他背影,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他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丢进墨鸦摊开的掌心。
那铜钱旧得发黑,边角磨圆,正面刻着“通宝”,反面有个小坑——那是他早年当铁匠时用来试锤头的,砸过太多次,坑都成习惯了。
墨鸦低头看了眼,没问,也没谢,只是把铜钱攥紧了,塞进怀里。
方浩仰头看了看穹顶残留的光痕,嘴角往上一提:“这小子,比我还懂什么叫‘藏锋’。”
他说完,转身走回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光路尽头。
手负在背后,影子斜铺在地上,和昨夜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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