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凝视满地碎瓷残片,脑中轰响。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宇文谨一直在装瞎。
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机城府,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从前在他眼中,宇文谨天资不差,是可以借着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扶持起来的棋子。
对,就是棋子,他助他登上高位,那么将来这东辰的半壁江山,就有一半姓了顾。
到时候,自己的妹妹成了太后,他在前朝把持朝纲,顾氏一族便可永保煊赫。
可今夜,少年寥寥数语,让他看清,眼前之人早已不受摆布,满心筹谋落了空,顾相浑身冰凉,心底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宇文谨垂眸扫过满地狼藉的瓷片,开口不留半分情面:“明日起,舅父便入朝理事。”
“我不理朝政,你若是继续称病罢朝,难不成要等太子醒过来,将你我一脚踢出局吗?”
“舅父,本王今日来,就是要明白,我是我,我母妃是我母妃,你到底应该依附于谁,心里也该有个数。”
宇文谨目光落在顾相身上,声音不高,却让人听着心头发紧。
“舅父啊,顾家一门荣辱,全系于你一人身。”
“表哥虽贵为驸马,眼下并无实职在身,可现下是现下,将来是将来,往后祸福,皆看舅父如何抉择。”
顾相没急着表态,只是说了顾云曦的事儿:“殿下,并非我不愿去上朝,您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丑事,我实在是无颜面对百官。”
他刻意摆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以此推脱,暗中观望宇文谨的真实态度。
宇文谨是谁,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推诿。
顾相心里打的算盘,他一清二楚。
他交权的这些日子,自己母妃已经召回了边关的小儿子,如今自己舅父是觉得相较自己,宇文澈会更好拿捏驱使罢了。
可宇文谨在权场沉浮多年,深谙驭下之道,对付他这种心存异念、不肯归顺的,他有的是手段。
于是他没有半分低声讨好,反倒顺着顾相的说辞说道:“舅父说得有理,既然舅父自觉无颜面对满朝文武,那明日本王便入宫面见父皇,禀明舅父心意,准许舅父告老还乡,回乡颐养天年便是。”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宇文谨这一招釜底抽薪,瞬间将顾相心底残存的那点算计撕扯得一干二净。
“谨儿,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顾相脸上勉强扯出几声干笑,连忙把方才推脱的话往回圆。
“哎,舅父就是把脸面看的太重了,偏你那表妹又是个不争气的,你说当初多少好姻缘她不知把握。”
“如今可倒好,名声尽毁,丢人,当真是丢人啊。”
宇文谨静静看着他在眼前演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舅父何必这般为难。”
“既然表妹全然不顾顾家家风,为保全相府声誉,乱棍打死便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死寂的书房。
顾相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宇文谨竟能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那是他的亲生女儿,自幼养在身边、被他悉心教养的骨肉。
不仅如此,更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可如今自己女儿在他口中,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没等顾相反应过来,宇文谨暗含杀意的话再度传来。
“不识时务、不肯顺从之人,本就没有留着的必要。”
宇文谨看着他,眼底毫无温度,“这道理,是舅父你从前教我的。”
一句你教我的,让顾相哑口无言,自己算计钻营了一生,亲手教出了拿捏自己的人。
顾相后背发凉,硬着头皮接话:“殿下说得是,这事要是没传出去,为顾氏门楣,臣自当将她杖毙。”
“只是如今丑事已然传遍上京,脸也丢的彻底,臣想与其让她死,不如让她将功赎罪。”
“如今虽然跟姜家退了亲事,好在还拴住了个裴元明,如此一来,也算还有些用处。”
此时,他言语之间,再无半分父女温情,只剩利弊权衡。
舅父既然看得这般通透,那本王便也无话可说了。”
“裴元明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你转告表妹,莫要心比天高、若非她顶着相府嫡女的身份,别说探花郎,便是平头百姓,于她而言,亦是高攀。”
“至于姜家,舅父无需多虑,当初姜家执意联姻,本就是想借顾家权势,为姜炎铺路。
“届时本王给姜炎安排个差事便是。”
“不过,安排归安排,若姜大人依旧左右摇摆,那就休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顾相听着这句句敲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眼前这少年心思缜密、手段狠厉,今日若听不到想要的结果,明日他真的会去陛下跟前告状发。
“臣谨记殿下教诲。回去必严加管教小女,让她收心安分,明日臣必定按时上朝。”
“殿下尽可放心,顾家满门与殿下,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同系。”
“臣此生,绝不敢存有二心。”
顾相会在他脚下,匍匐在地。
如今他这话既是表忠心,亦是把自身顾虑告诉给他,希望宇文谨他日登临大位之时,能够顾念昔日情分,保全顾氏阖族。
只是他心中自知,对于宇文谨来说,口头的应允作不得数,顾氏一族的命运,早就有了既定的结局。
宇文谨心性孤傲,绝不容许任何人拿捏自己半分。
在他眼中,他父皇便是太过宽厚仁慈,才会纵容顾家一次次恃势骄纵、以下犯上。
顾氏一党在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势力,对于宇文谨而言,并非什么不可撼动的死局。
倘若把顾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那些依附顾家的官吏,便没了靠山。
什么顾家的门生?
那些文人没有半分风骨,没了顾家,他们就都是天子门生,唯皇权马首是瞻。
他眼底掠过一丝漠然,见跪在自己面前的顾相,开口道:“既然舅父有分寸,那本王就不多留了。”
他做势起身,离去前,又说了句:“我母妃那儿,舅父日后也少去才是。”
顾相闻言,心头又是一沉,连忙俯首应道:“臣,谨记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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