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道:“这一路不曾跟失么?”
那汉道:“不曾。那夜走脱的五个,三个进了广济院,两个投进江边那家挂青鱼旗的船行。到次日三更,两下里的人都在船行后门会齐,换过衣裳,分坐两只粮船,连夜离了建康。小弟们换了几拨人,水路旱路两面跟缀,直跟到江州下游白沙洲,不曾断了踪迹。”
萧嘉穗道:“那白沙洲上,却是甚么去处?”
那汉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来,展开在桌上。众人围拢看时,只见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几道水汊,一围院墙。
那汉把手指着图上,说道:“这白沙洲上有座接引院,外面挂个善堂的名色,只说收养弃儿,安顿无依妇人。院西有一道土堤接着江岸,其余三面尽是水;后门另有一处船埠,常泊着五六只快船。”
“弟兄们在芦苇荡里伏了两日,轮番窥看院中动静,只见出入的约有五六十条汉子,多有暗藏刀棒的。又曾望见几个妇人领着小儿在院里行走,旁边时时有人持棍押着,看那模样,决不是自愿住在那里。每到夜来,院墙角上便悬起两盏白莲灯,不知作何暗号。”
赵复把手按在图上船埠之处,问道:“可曾探得他们几时动身?”
那汉道:“有个兄弟妆做短工,混到洲边,替他们搬了半日米粮。听得两个脚夫说道,三日之后,便要把院里那批‘货’装船,一拨发往上水,一拨顺流送走。那厮们说得隐晦,小弟不敢便说准;只是照院中情形看来,这所谓的‘货’,多半不是寻常货物。”
张横捏紧拳头,骂道:“果然是一窝人牙子!好端端活人,却叫做货物,这班撮鸟端的狠毒!”
那汉又道:“小弟还听得一桩。那日有个和尚喝骂几个脚夫,说道:‘上头催得紧,休误了交割日期!’依这句话看来,白沙洲接引院多半只是一处转人的窝家,上面另有管事之人。”
赵复道:“恁地说来,这里还不是他们的根本所在。”
萧嘉穗捻须道:“且先拔了这处窝家,救出被掳的妇人孩儿,便从账簿、船路上追寻根脚,也不怕他藏得深。”
赵复转问那汉道:“外面还留多少兄弟看守?”
那汉道:“尚有四个兄弟伏在白沙洲左右窥看,昼夜轮换,不敢离开。”
赵复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你且下去吃些酒饭,歇一歇脚,少时再带两个人回去接应。只可远远盯住,休得惊动他们。若有船只先行离洲,便记明去向,不可强拦。”
那汉唱个喏,道:“小弟省得。”
待那汉退去,赵复拿起草图看了一回,说道:“这接引院和白莲灯的记号,还须教石兄弟认一认。”
当下赵复带着萧嘉穗、张横、张顺、阮小七,径往西边小院来。
只见阿芷正在灯下替石宝验看伤处,见众人一齐进来,便把薄被替他向上掖了掖,说道:“石大哥才吃过药。你们若有话,只拣紧要的问,休又围在这里说到半夜。”
赵复道:“阿芷放心,只消问三五句话便走。”
石宝靠在枕上,见赵复手中拿着一张草图,便问道:“寨主可是探得那班人的消息了?”
赵复把草图展开在榻边,指着图上说道:“锦衣卫兄弟一路跟到白沙洲。洲上有座接引院,三面环水,后门常有挂青鱼旗的船只出入。每到夜里,院墙上又要挂起两盏白莲灯。石兄弟可曾听过这个所在?”
石宝听得,脸色便沉了下来,说道:“接引院这个名头,石某曾听人说起,却不曾亲自进去。先前救出的一个妇人,便说自己曾被关在一座水边院落。夜里只听得江水响,墙外挂着白莲灯,来往船只都打青鱼旗号。如今这几般凑在一处,十有八九便是白沙洲这座接引院。”
萧嘉穗道:“那接引院可就是善缘会的根本所在?”
石宝摇头道:“不是。善缘会四下里哄骗妇人孩儿,先送到这等接引院里藏匿。待人凑得多了,再改换船只、文书,分路送走。接引院不过是他们中途藏人的窝家。至于根本在何处,上头又有甚人,石某至今也不曾摸清。”
张顺道:“若恁地,三日之后要装船的,果然便是院中那些妇人孩儿。”
石宝把手按在草图上,说道:“多半不错。人若还在院中,尚可一处救出;若分上几只船,走了几条水路,便似把一把米撒进江里,再要追寻时,千难万难!”
阿芷听了,低头把手中伤布慢慢卷好,说道:“好端端的活人,在他们口里却叫作货物。若教那些爹娘知道自家孩儿被关在这里,不知怎样割心。”
赵复把草图折起,说道:“这等害人的巢穴,既撞在我等眼前,断不能由他把人运走。三日之后便要分路,此事迟延不得。只是那院一面通堤,三面临水,后面又有船埠,里面更有五六十条汉子。打破院门不难,若要堵住水陆去路,护全妇孺,又拿得活口,只凭眼下这些人,却不好分拨。还须在这一两日内定下周全计较,再寻几个本地好汉相助。”
阮小七道:“哥哥休把这伙撮鸟看得忒重!不就是五六十个鸟人么?待俺们杀上洲去,撞着一个砍一个,撞着两个砍一双,怕他怎地!”
萧嘉穗道:“七哥若只为杀贼,我等这些人尽够使了。只是这一遭去,不独是为杀贼。前面土堤须有人把住,后面船埠须有人截住,院中又须杀将进去救人。倘或那班贼人见势不好,放火烧屋,又把妇人孩儿拖上船去,三下里一乱,我等便难照应周全。”
赵复道:“萧先生说得是。打破一座院子不难,难的是不教一个贼首走脱,又须护得那些妇人孩儿周全。若只顾厮杀,反伤了里面的人,这一遭便算不得成事。”
阿芷在旁说道:“赵大哥,你们若要计议,只管回前堂说话。石大哥才说得这一会子话,额上又见汗了;再教他强撑着,只怕伤口又要发作。”
石宝道:“阿芷妹子休恼,我只再说一句。那死和尚身上搜出的莲花乌木牌,并不是下面走脚的人个个都有。若到了接引院,又见有人带着这般牌子,多半便是会中头目。拿得时须留个活口,往后才好追查根脚。”
赵复道:“这话我记下了。你只管安心将息,余事自有我等料理。”
阿芷扶石宝慢慢躺下,替他盖好薄被。赵复等人仍回前堂坐了,取过白沙洲图样,重新商议如何分拨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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