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赶到江边时,只见大船已经傍岸。萧嘉穗立在跳板旁照看行李,秦翊同庞万春正在船头安放兵器。张顺已把老娘扶入舱中,石宝也连软榻一并抬上船去。阮小七立在船尾,正催船家查看篙橹缆索。
阮小七远远望见赵复回来,身后又跟着一个提枪大汉,便笑道:“赵大哥不过陪阿芷妹子送一服药,怎地又引回一条好汉?”
赵复道:“这位便是歙州王寅。王兄听说药铺之事,念着安先生同阿芷救命之恩,定要随我们往江州护送一程。”
王寅见船上众人都是面生,把钢枪往身边一立,抱拳道:“小可王寅,歙州石匠出身。今日初见众位好汉,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失礼之处,万望休怪。”
阮小七笑道:“俺姓阮,排行第七,平日在水里讨生活。王兄既肯同走,便是自家人,休说甚么失礼不失礼。”
萧嘉穗上前还礼道:“小可萧嘉穗。才听寨主说知,王兄为了报安先生救命之恩,肯撇下营生,随我等远赴江州。这番情义,实教人敬重。”
王寅道:“萧先生休来抬举。安先生师徒救我性命,今日不过略尽本分,那里当得一个‘义’字?”
张顺也从舱边走来,道:“小弟姓张名顺,也在水上做些营生。船舱里卧着的是家母,因身上才好,不曾出来见礼,王兄休怪。”
王寅忙朝舱门作揖,道:“原来老夫人在此。老夫人只管安坐,王寅不敢劳动。”
舱中张老夫人道:“王师父休多礼。老婆子病后无力,不能出来还礼,莫怪。”
王寅道:“老夫人这话,折杀小可了。”
秦翊、庞万春也各自上前,通了姓名。众人见礼已罢,王寅又往软榻边来。
石宝靠在榻上,略拱了拱手,道:“小可江南石宝。身上有伤,不能起身见礼,王兄休怪。”
王寅道:“石兄弟只管好生躺着。你的事情,赵寨主已经同我说了。那善缘会做下断人骨肉的勾当,休说追你一个,便不来招惹我们,王寅听见了,也不能袖手不管。”
石宝把王寅看了一回,道:“王兄今日才同诸位相见,便肯远送江州。这番情义,石某记下了。”
王寅道:“都是江湖上人,休说这些客话。你先把伤养好,别的日后再讲。”
张顺见众人已经到齐,便向赵复道:“寨主,行李都已装下,船家也看过水势。如今趁着顺风,正好开船。”
赵复点头道:“既已齐备,便开船罢。”
当下众人依次上船。船家解开缆索,把竹篙一点,那只大船早离了江岸,顺着江流,缓缓荡开。
却说赵复等人离了建康,船家扯起风篷,逆水西上。一路遇浅使篙,逢滩下纤。张顺同阮小七轮番立在船头,指点水势;阿芷在舱中看觑张老夫人并石宝,早晚煎药换布,不敢少怠。王寅虽说旧伤好了七八分,也被阿芷拘管着,依时吃药,不许胡乱使力。
船到池州地面,赵复唤过一个随行的锦衣卫兄弟,教他另雇一只快船,先往江州报信。张顺又附耳分付道:“只与我哥哥说,老娘已经脱险,蒙梁山赵寨主亲自护送,数日内便到。教他预备几间清净房屋,休向人前漏了消息。”
那汉应了,自乘快船先去,不在话下。
张横得了口信,又惊又喜,每日都教鱼行火家沿江探望,只候来船。
话休絮烦。又行数日,早望见浔阳江面烟波浩渺,岸上酒旗、鱼行,沿江排开。张顺立在船头,手搭凉篷,看了一回,指着前面一带柳树道:“赵大哥,那里便是小弟家中鱼行。那片白墙黑瓦的院子,正是家兄住处。”
船家把舵一扳,撑船拢岸。守在江边的鱼行火家认得张顺,早飞奔进去报信。
不多时,只见一条大汉从鱼行里抢将出来。看那汉时,端的好表人物。但见:
七尺身躯三角眼,黄髯赤发红睛。浔阳江上有声名,冲波如水怪,跃浪似飞鲸。恶水狂风都不惧,龙见处魂惊。小孤山下英雄住,船火人称张横。
张顺在船头叫道:“哥哥!”
那汉正是船火儿张横。
张横虽早得了口信,到底不曾亲眼看见老娘。此时见兄弟立在船头,才待答话,又见两个轿夫从舱中抬出老娘,哪里还顾得旁人,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轿前,扑翻身便拜,扯住老娘一只手,叫道:“娘呵!险些儿再见不得你老人家!孩儿不孝,教娘孤身在外,受了这场大难!”
张老夫人掀开轿帘,把手按在张横肩头,道:“我儿快起来。老婆子已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休在这里哭,教众位好汉看笑话。若不是安神医救治,又蒙赵寨主、阿芷一路看觑,你今日见的,未必还是个活娘。”
张横听了,忙抹一把眼泪,站起身来,回头问张顺道:“兄弟,哪一位是赵寨主?快与我引见,休教我当面失了礼数。”
张顺把手往赵复身上一指,道:“哥哥,这位便是梁山泊赵复哥哥。”
张横抬眼看时,只见赵复年纪尚未及冠,穿一领青布直裰,腰间悬着盘龙棍,立在众人之间,神色自若。张横看了半晌,失惊道:“原来赵寨主恁般年少!若非兄弟指认,张横险些当面错过。”
说罢,抢上前纳头便拜,道:“若非哥哥,我家老娘性命休矣!张横今日还能见得慈颜,都是哥哥恩德。这一拜,万望休推!”
赵复慌忙扶起,道:“张大哥快休如此。救治令堂的,是安先生同阿芷。赵复既与张二哥相交,一路照应老人家,也是分内之事。如今江风正紧,休在岸边久立,还是先请老夫人入房安歇。”
张横道:“哥哥说得是。小弟一时欢喜,倒忘了老娘身上才好。”
说罢,又来拜谢阿芷。阿芷连忙侧身还礼,道:“张大哥休又多礼。老夫人热虽退了,身子还虚,须住朝阳避风的房屋。早晚只吃些软饭薄粥,休见她老人家精神好些,便拿鱼肉来补。若一时吃得油腻,反伤了脾胃。”
张横道:“东厢房早已收拾干净,铺盖也都晒过。只是我这粗人不省医理,老娘往后吃甚么药,忌甚么食,都听阿芷妹子分付。”
阿芷道:“张大哥只教人备下清水、炭火,药自有我来煎。”
张横连声答应,教火家扶稳轿杆,小心把老娘抬入东厢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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