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端着一盏尚有余温的清茶,转身步出寝宫,走向相连的御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门被缓缓推开,御书房内空旷清幽,唯有一盏孤灯摇曳,将你的身影长长映在青石地面。
你未曾传唤宫人添烛,将茶杯轻置案上,独自落座于象征大周最高权柄的御座,沉下心绪,默然思索。
窗外夜色沉沉,高耸的宫墙隔绝了市井所有喧嚣,偌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你一人。
书架上层层叠叠的经史子集,历来被视作传世智慧,此刻在你眼中,却化作一张张固执缄默的面容,代表着根深蒂固的旧朝秩序,无声与你这位锐意革新的“异类”对峙相持。
你闭上双眼,今夜搜集的所有情报,在脑海中飞速梳理、拆解、整合。
你首先筛除了几股次要的干扰势力。
京营勋贵与宗室权贵?
三年前,你借着他们京营兵变,谋逆作乱的契机,引蛇出洞、雷霆清算,首恶尽数伏诛、余党家产查抄,残存之人早已成惊弓之鸟,全无胆量与实力,在京城搅动这般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波。
这群人多是恃武骄纵的莽夫,筹谋不出这般精细隐秘的算计。
再看盘踞湖广的白莲宗?
你唇角掠过一抹淡冷的笑意。据近日探查的消息,白莲宗为攀附大乘太古门这方靠山,不惜遣圣女刘法玉,联姻宗门中并无实权的鲍天和——鲍意迁的私生子。其宗门长老远赴安东府,添置新式物件,尚且需要禅垢(王妙)出资接济。
这般自顾不暇、需靠联姻依附、四处周旋求存的势力,根本没有底气与资源,千里奔袭搅动京城局势。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旁人手中的棋子,只能摇旗呐喊、虚张声势,充当炮灰罢了。
剔除这些旁枝末节,你的思绪宛若一柄精细手术刀,直指局势核心病灶。
——江南世家,与朝堂清流。
这两股势力唇齿相依、互为表里,一方扎根地方掌控乡土,一方立身朝堂把持言路,共同构筑起大周封建体系中最顽固、最庞大的食利阶层。
你对他们的根基心知肚明,核心便是【封建土地所有制】。
他们如同依附皇朝肌体的寄生者,凭借垄断大量土地,将亿万百姓束缚在方寸田亩之间,世代收取地租,供养自身吟诗作赋、清高自诩的闲适生活。
而你推行的新生居、新式工坊、农业合作社,正从根源上瓦解这套延续千年的旧体系。
工坊的丰厚薪俸,让世代耕种的佃户看到了脱离土地、自力谋生的新路;农业合作社的普及,让自耕农摆脱了地主高利贷的层层盘剥。
你为底层百姓,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选择的自由】。
而这,于江南士绅与朝堂清流而言,这无异于刨断根基、撼动命脉。
他们贪恋新生居带来的铁路、电灯、水泥等新式便利,却又深深忌惮你打破固有特权的革新之举,将你视作颠覆旧序的“异端”。
他们妄图坐享改革红利,却坚决不肯放弃世代承袭的特权,不愿顺应时势变革。
这是针锋相对的阶级矛盾,全无调和的余地。
较之经济根基的冲突,思想与话语权的对立,更为致命。
你忆起二下江南,携三公主姬孟嫄路过临安府时所见的一众士子。他们空谈圣贤义理,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实干之才,满腹经书典籍,既不能增产一粒粮食,也不能织造一寸布匹。
这套固守千年的知识体系,在新式工业与科学思想面前,尽显陈旧腐朽、不堪实用。
士子阶层心生空前恐慌。他们赖以立身、傲视劳力百姓的文化特权、朝堂话语权,正被你的新政釜底抽薪、层层瓦解。
为此,他们必然倾力反扑。
他们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抹黑你与力主新政的女帝,将二人塑造成“妖后昏君”的无道形象,妄图钉在史册耻辱柱上,让后世诟病诋毁。
唯有如此,才能维系圣贤之道的正统假象,保住读书人凌驾众生的虚妄优越感与统治特权。
思绪落定,你睁开双眼,眸中澄澈通透,已然洞悉全局。
“原来如此……”你喃喃自语,“我已经和这个封建社会最大、最顽固的一股势力,彻底对立起来了。”
这并非私人恩怨的阴谋诡计,而是阶层存续的公然阳谋。不是寥寥数人的野心作祟,而是一个既得利益阶级,为守住自身特权发起的全面对抗。
此时此刻,你开始思索破局之法。
你脑中飞速推演,权衡每一种应对方案的利弊得失。
大兴文字狱,借锦衣卫和内廷女官司的强权封缄众口?
你瞬间否决这个想法。
此法最为直接有效,但也最为愚蠢,只会落入对方预设的“暴君”圈套。他们必会摆出为民请命、冒死直谏的悲壮姿态,以自身名望甚至性命博取同情、抹黑新政,让你赢得一时强权压制,却输掉千秋道义人心。
置之不理,任由一众文人肆意诋毁?
你再度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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