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大军退去的第三天,长安京上空的硝烟终于开始缓慢消散。
但消散的不是死亡,是战场。
乌鸦成群结队落下,黑压压一片,在尸堆间跳跃啄食,发出令人牙酸的撕扯声。
风吹过,卷起破碎的军旗和未燃尽的布片,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为亡灵送行的纸钱。
皇城,勤政殿。
这座曾见证帝国百年荣光的殿堂,此刻门窗半数损毁,梁柱上布满刀斧砍痕,地面被血浸透又干涸。
阳光从破损的窗棂射入,在尘埃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照亮殿内一张张或苍白、或疲惫、或压抑着怒火的脸。
高肃卿站在龙椅前的丹陛上。
这位刚刚失去皇帝的帝国丞相,此刻身着素色麻衣,外罩一件象征摄政权力的紫色长袍,袍角还沾着昨日搬运伤员时留下的血渍。
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的疲惫刻在每一条皱纹里,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像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
“魔族已退至黑水河西岸,据斥候回报,托里斯正集结残部,准备渡河返回暗影大陆。”高肃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长安京之围,解了。”
殿内一阵低语。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眼眶泛红,更多的人,是茫然。
解了?
这数个月日夜,这二十一万魔族士兵和近十万帝国守军的尸体,这座被血浸泡、被火焚烧、被绝望一寸寸啃噬的千年古都——就为了这两个字?
“但是,”高肃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下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仗,还没打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个素衣紫袍的身影。
“魔族撤退,是因为炎思衡率军攻入暗影大陆,兵临枫丹叶林城下,威胁魔族的圣树与精神象征。”高肃卿缓缓道,“托里斯不得不回援。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败了——魔族仍然拥有数十万可战之兵。一旦他们稳住本土局势,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现在,帝国面临一个选择。”
“是就此休兵,固守长安,恢复元气?”
“还是——”
高肃卿的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最前方,那里,司马错、田穰苴、张文远、张儁乂并肩而立,四人甲胄未卸,身上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趁其病,要其命。”
“臣以为,当休兵!”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李翰。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出身帝国百年文官世家李氏,家族历代执掌财政,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他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显然在围城期间被保护得很好——据说城破最危急时,他带着全家躲进了府邸地下最深处的密库。
李翰走到殿中,撩袍跪地,声音洪亮:
“陛下驾崩,国丧在即!当务之急是迎立新君,安定社稷,岂可再启战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高肃卿脸上:
“丞相,您是最清楚帝国现状的。长安京此战,城内守军阵亡超过十余万,伤者不计。第六军团近乎全灭,第三、第四军团残部不足三成,第二、第五军团也是元气大伤。城防工事损毁殆尽,西城墙缺口、正门、北城墙豁口三处要害,修复至少需要一年时间!粮草呢?箭矢呢?火油呢?国库早已空虚,各州郡税赋因战乱中断半年有余,我们拿什么打?”
田穰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来——那是北城墙爆炸时受的伤,本该静养,但他硬是撑着参加了每一次朝会。
“钱粮的事,可以想办法——”高肃卿开口。
“想办法?”礼部尚书王崇明冷笑一声,走出队列。
王氏与李氏并称“文官双璧”,历代把持礼部与吏部,掌控官员升迁与礼仪典制,势力盘根错节。
王崇明比李翰年轻十岁,但同样鬓角染霜,脸上带着长期养尊处优特有的松弛感。
“丞相,下官冒昧问一句——怎么想办法?”王崇明语速不快,幽幽道,“加税?长安京刚经历血战,百姓十室九空,加税等于逼民造反。借贷?大金、北明虎视眈眈,且与我国都是血海深仇,怎么可能相助。至于各州郡……呵,陛下在位三年,先是平定各路叛军,又抵御魔族东侵,各地早已不堪重负。如今陛下驾崩,各地藩王、都督,有几个还真心听从长安调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刺耳:
“说句诛心的话——西南军团的蒋子期将军,手握十万精兵,驻守西南特辖区长达五年。长安京最危急时,他为何不率军回援?真是因为‘作为帝国复兴后手’?还是……另有打算?”
殿内哗然!
这话太毒了。
直接点破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隐忧——蒋毅驾崩,蒋伯龄战死,皇室直系血脉断绝。唯一拥有继承权的堂弟蒋子期远在西南,手握重兵,态度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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