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子时，定陵西麓荒草没膝，浓云遮尽星月，守陵村的灯火如鬼火明灭。赵老档头拄杖引路，枯瘦的手指拨开半人高的枯草，露出一块半埋土中的青石板，沉声道：“就是这口废井，密道暗门在井壁北侧三尺。”
粘杆精锐撬动石板，黑黢黢的井口豁然敞开，阴冷腐朽的气流裹挟着铁锈腥气喷涌而出。璇玑子燃纸媒探底，三丈井底干涸无波，却透着蚀骨寒意。鼓风机连鼓半炷香，乌雅以刀尖撬开井壁伪装砖门，狭窄甬道斜向下延伸，甜腥的陈年血痂味扑面而来。
“殿下，让奴婢先行探路！”乌雅急声阻拦，弈志握着夜明珠，玄色斗篷扫过青苔砖面，语气不容置喙：“十三天时限，容不得退让。我在前，你护侧，真人辨位，殿后戒备。”
话音落，他率先弯腰钻入甬道。粗糙青砖磨破掌心，夜明珠冷光映出壁面深褐血痕，那是三百年前建陵工匠与后来闯入者的残血，早已浸入砖缝，成了密道永恒的印记。
甬道尽头是陡峭斜坡，下方便是三丈方圆的地下溶洞。穹顶钟乳石垂落如獠牙，地面铺满层层鼠骨，钙化骸骨一触即碎，腥臭气息呛得人窒息。溶洞中央，一面青灰石墙赫然矗立，正是赵老档头口中的千眼诡墙。
整面墙刻满层层同心圆，中心凹坑如眼眶，环纹似虹膜，千只“眼睛”在珠光下似睁非睁，死死盯着闯入者，直教人头皮发麻。乌雅攥紧刀柄，声音发紧：“这纹路，与镜魂引螺旋印如出一辙！”
“是封印，也是厌胜之术。”璇玑子拨开墙根鼠骨，一行明人刻字显露眼前：万历四十八年中元节，奉圣谕瘗邪镜于此，埋鼠千只镇凶，后世子孙慎勿开视。
弈志心头一沉——万历帝竟将邪镜封在此处，而非带入定陵地宫！墙根下的方形暗格隐现，璇玑子罗盘急转，沉声道：“是水关机关，子时暗河水涨，方能开启。”
一炷香后，地下水从骨堆缝隙涌出，刺骨寒水漫过墙根刻字。千眼浮雕骤然渗出水珠，如石墙垂泪，暗格齿轮轻响，向内翻转出更幽深的汉白玉甬道。
甬道壁刻上古祭文，长明灯盏只剩黑灰，尽头便是两丈见方的墨玉石室。穹顶青金石嵌成星空图，正中石台立着一枚无纹黑匣，匣盖瞳孔凹痕，正与弈志怀中的铁牌共鸣震颤。
“殿下，这是陷阱！铁牌是引您开匣的饵！”璇玑子厉声阻拦，弈志却攥紧铁牌，指尖泛白：“我没有选择，破妄镜若在此，必取；若为局，设局者也该现身了。”
铁牌按入凹痕，石匣应声而开。
匣中明黄锦缎上，躺着一面漆黑古镜，一卷盖着永乐玺印的帛书。璇玑子抚过镜背古篆，念出二字：“破妄？”
弈志展开帛书，馆阁体字迹字字如冰，砸得众人浑身发冷：永乐七年，郑和下西洋携破妄影镜藏于南洋，真镜随葬长陵永不出世，此匣所藏，乃前朝伪物幻镜，是永乐帝明令永封的邪祟！
万历帝误将幻镜当至宝封于此处，他们拼死寻来的，竟是最凶的邪物！而能灭镜天种子的真镜，要么远在南洋深海，要么深埋永乐长陵地宫。
十二天。
只剩十二天，远渡重洋、发掘皇陵，皆是天方夜谭。
弈志终于明白，赵老档头的铁牌不是钥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引他入石室，知晓真镜下落，再困死于此。
他抬眼望向穹顶星空图，北极星位置的青金石浑圆如瞳，与镜中九重漩涡巨眼分毫不差。那青金石骤然开裂，一滴暗金液体渗出，沿星图纹路滴落，正中幻镜镜面。
暗金液被镜面弹起，化作透明金膜，轻飘飘落向弈志眉心。乌雅挥刀斩空，璇玑子镜符金光无效，金膜稳稳贴在镇魂钉封印的莲印上。
莲印颜色骤变，从淡银白染上一丝诡谲暗金。
石室深处传来苍老嘶哑的笑声，璇玑子如遭雷击，浑身冰凉——那是他师父孟忠真人的声音！
“师父？！”
笑声回荡不休，黑暗中飘出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徒儿，替为师向破妄真镜问好。三月三，泰山见。”
话音落，机关咔哒作响，来时的甬道被厚重石门彻底封死。璇玑子扑向石壁，只摸到冰冷青石，四人彻底被困定陵地底。
弈志抚着眉心发烫的莲印，望着穹顶那颗青金石瞳孔——它正缓缓向南转动，精准指向茫茫大海的方向，那是南洋的方位，是影镜沉睡之地。
墨玉石室死寂无声，幻镜在石匣中泛着幽冷暗光，镇魂钉在弈志心口隐隐作痛。
十二天的死限，从子时起，已少了一刻。
真镜远在山海之外，邪镜近在咫尺，师父叛离，地底被困，镜天种子的诅咒，正顺着莲印暗金纹路，悄然蔓延。
弈志握紧那面邪异幻镜，镜身冰寒刺骨，却与眉心莲印产生诡异共鸣。穹顶青金石仍在南移，每转动一分，石室便暗一分。
赵老档头瘫坐在地，望着封死的石门，颤声道：“当年那疯笔帖式说的话，老朽终于懂了……千眼墙看的不是人，是人心，是命数……”
乌雅持刀抵住石门，指节泛白：“殿下，奴婢炸门突围！”
璇玑子却摇头，望着帛书最后一行隐字，声音发颤：“不用炸了，这石室是活阵，石门封死，是给我们留了另一条路——长陵地宫的密道，就在这星空图之下。”
墨玉地面微微震动，穹顶青金石的暗金液滴再次落下，这一次，正中弈志掌心的幻镜。
镜中，缓缓映出一只九重漩涡的巨眼，正与他对视。
三月三，泰山之约，已成定局。
而他们脚下，通往长陵的死路，才刚刚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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