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别了妙玉,怀着一腔温热与酸楚,径直往水明月处来回话。
他一路走,一路想着方才庵中情景。
妙玉那双清冽的眼眸,那抹极淡的弧度,那句“于愿已足”,还有她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弯了一弯的温度。
那些画面在心头来回转着,转得他胸口又热又涨,涨得发疼。
他来见水明月,寻思宫里的决定,总得对母亲有个交代。
水明月正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望着庭中竹影出神。
秋日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月白色的衣服上,斑斑驳驳的。
她望着那些光影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想起从前的事,或许是想起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儿子神色喜忧二参,便知宫中之事已有分晓。
“如何?”她放下念珠,关切地问道。
水溶在她身侧坐下,将御前对答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皇帝不许正妃之位时,他语调低沉下去,眼中愧色分明。
那愧意不是装的,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他总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妙玉。
水明月听罢,心头微微一沉。
她深知妙玉那孩子的心性。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得真真的:那孩子看着清冷,骨子里最是骄傲不过。
她能在抄家那日挺直脊背站在一群惶然失措的尼姑中间,能在入了王府后不卑不亢、从容度日,靠的就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高孤洁。
这样的心性,最是受不得半分委屈。
若因名分之争生了嫌隙,伤了这份难得的姻缘,岂不可惜?
她正要开口问妙玉意下如何,见水溶抬起头来,眼里竟带着一丝温热的光。
“姑母,”他道,声音有些低,“妙妙她……并无怨言。”
水明月一怔。
“她说,”水溶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些话,“名份不过是俗世虚枷。她本槛外畸零人,蒙我不弃得以托身,朝夕相伴于愿已足。侧妃也好,侍妾也罢,于她并无分别。只要余生常伴左右,她便足矣。”
水明月闻言,怔在了那里。
她望着儿子,望着他眼中那抹温热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妙玉那孩子……竟是这样想的?
不争名分,不图虚位,只愿常伴身侧,便已足矣?
这世间女子,入了王府,有几个不盼着名正言顺?
有几个不望着那凤冠霞帔?
便是那些口口声声说“不计较”的,又有几个不是面上笑着、心里酸着?
偏她这般通透,这般淡泊,这般……痴情。
水明月垂下眼帘,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停了捻动。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了。
那时她也这样痴过。
那时她也曾对着一个人,心里头什么名分都不要,只愿能常伴左右便好。
可那人给不了她常伴,连名分都给得遮遮掩掩、躲躲闪闪。
后来呢?
后来她进了这凤居庵,守着那点渺茫的念想过活,一守便是半生。
那段情缘,刻骨铭心,求而不得。
而今,自己的儿子,意外得了这样一位佳人——不恋权贵,不图虚名,只恋他这个人,只求与他相守。
儿子何其有幸!
她抬眸望向窗外,竹影摇曳,日光斑驳。
恍惚间,她像又见了那年宫中宴饮,那人遥遥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隔着重重人影,隔着杯盏交错,隔着无数双眼睛,就那么远远地、远远地望着她。
都是痴情种,都是钟意人。
她未能圆满的,儿子竟得了圆满。
她求而不得的,妙玉视若浮云。
这份情意,这份通透,岂能亏待?
水明月望着窗外出了好一会儿神,待回过神来,眼底已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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