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他含混地说,假牙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有些老话,传下来有传下来的道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碰的,远远绕开。太平日子,比啥都强。”
说完这句,他便紧紧闭上了嘴,任凭我再怎么把话题往别处引,也只是哼哼哈哈,不再接茬。那之后,我也不敢再轻易向人打听了。只是夜里,偶尔梦见爷爷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还有掌心那沉甸甸、冷冰冰的触感。
日子水一样流过,我以为那份隐秘的警告会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最终变成一个家族职业里无伤大雅的、略带迷信色彩的古老训诫,直到那天傍晚。
镇长是被人搀着,几乎脚不沾地“冲”进我的诊所的。平日那个总是梳着油亮背头、穿着挺括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官腔的男人不见了,眼前这个,头发蓬乱,眼睛赤红布满血丝,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中山装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裤腿上沾满了泥点。
“陈大夫!小陈大夫!救命!救救我女儿!”
他扑过来,要不是我躲得快,几乎要抓住我的衣襟跪下来。他身后,两个强壮的镇民半拖半架着一个不断扭动、发出野兽般低沉呜咽的人影。那是镇长的独女,秀珠。我认得她,镇上少有的念过新式学堂的女学生,总是穿着素净的裙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可现在,风铃碎了。她被架着,头深深垂着,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出的眼睛,在发丝缝隙间,闪着一种完全不似人类的、癫狂的赤红。她的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颊,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皮肉里,渗出血丝,喉咙里持续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低吼,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绷紧、挣扎,两个成年男人几乎按她不住。
诊所里弥漫开一股味道,不是病人常有的口腔异味,而是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腐败草木的气息。
“秀珠!我的秀珠啊!”镇长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涕泪横流,“从三天前开始,就不对劲!说牙疼,疼得满地打滚,砸东西!后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不认人,不说话,只吼,见活物就扑……镇上的郎中都看了,开了安神的药,一点用没有!有个老郎中,掰开她嘴看了一眼,就吓得连滚爬跑了,说这病他瞧不了,邪性!”
镇长猛地转向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他跑之前,哆嗦着说,这怕是……怕是长了‘坏牙’!得找专业的牙医!陈大夫,全镇……不,这方圆百里,就你们陈家祖传是看牙的啊!你爷爷当年……当年肯定留下过法子!求求你,救救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他说着,竟真的挣脱搀扶,“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我面前的水泥地上,磕起头来,额头撞地“咚咚”作响。
“镇长!快起来!这怎么使得!”我慌忙去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胸骨生疼,而更疼的,是紧贴胸口肌肤的那颗黑牙,它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叫出声。爷爷的警告在耳边尖锐地嘶鸣:??牙!不能碰!千万不能拔!
“陈大夫!小陈师傅!”镇长不肯起,仰起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知道你们陈家规矩大!我知道有些牙不能乱动!可这是救人啊!活生生一条命!你看她,你看她还能算个人吗?再这么下去,不是疯死,就是饿死、打死啊!那颗牙!那颗坏牙!一定是它在作怪!拔了它!求求你,拔了它我闺女就好了!”
他的逻辑简单而绝望,将女儿所有的异常都归咎于一颗“坏牙”。拔掉,痛苦就终结,生活就能回到正轨。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所有可能的恐惧。两个架着秀珠的镇民也望过来,眼神里是同样的恳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邪门”景象的畏惧。
秀珠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开始夹杂着含糊不清的、仿佛用砂纸磨擦骨头般的音节,不像人言。她的身体扭动得更加剧烈,架着她的两个男人开始额头冒汗,有些吃不住力。
我僵在原地。爷爷临终前那双几乎要瞪裂的眼眶,那句泣血般的“比死更可怕”,与我眼前这个绝望的父亲、这个正在非人痛苦中挣扎的少女重叠、撕扯。我是医生,至少,在镇民眼里,我继承了爷爷的衣钵,是个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人。可爷爷……他绝不会用那样恐怖的神情,说出毫无根据的警告。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冷汗浸透后背衣衫的刹那——
一直低吼挣扎的秀珠,动作猛地一滞。
紧接着,她爆发出一种远超之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竟一下子甩脱了两个成年男子的钳制!那两人猝不及防,向后踉跄跌倒。
秀珠没有跑,也没有攻击别人。她像一枚被无形弓弦射出的、扭曲的箭矢,直直地、以一种人类关节绝难做出的迅捷和诡异角度,向我扑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民间故事】合集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民间故事】合集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