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赵青松还不自在，推三阻四地不肯收。
他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可曲晚霞根本不听那一套，东西往院子里一甩，转身就走。
他一个养伤的人也不能追出去，来来回回几次也就习惯了，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李贵成对这事儿挺想得开，债多了压根儿不怕，虱子爬满身也懒得挠，反正欠的人情早就数不清了，再多添一笔也不打紧。
关键还是前几天他接到京市一个老相识的信，那人和他差不多时候倒了霉，如今可算翻过身来了，不但摘了帽子，连以前住的房子都给退回来了。
这封信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对方在信里说得清楚，政策有了松动，过去的一些问题正在逐步纠正。
他把信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时就拿出来再看一眼，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开始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这些被扔到边角的人也能回到正道上去了。
加上曲晚霞这边一直接济着，这两个月的日子，真是来这儿之后最松快的一段光景了。
家里米面不断，肉也隔三差五地见一次油星，灶台上的锅底都不再干烧了。
他和老伴儿都养回了些力气，能稳稳当当地走上半里地不歇脚，脸色不再像干枯树皮那样难看，整个人圆润了一圈。
老伴儿还翻出压箱底的衣裳改了改，穿在身上显得精神了不少。
曲国强今儿格外精神，乐得嘴都合不拢，为啥？
王志来看他了！
而且是自己走着来的，轮椅都没带！
前几个月还听说他下不了床，现在居然能稳稳当当地走路了，一步一个脚印踏得扎实。
这一下可把他激动坏了，手里拿着的锄头直接往地上一插，干脆活儿也不干了，还顺手给张锦也告了个假，拉着王志就往家奔。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他还特意提高了嗓门介绍：“瞧见没？这是我干儿子，自己走着来的！”
王志这趟没空手，烟酒糖茶塞得两只胳膊满满当当，一看就是专程带来的。
东西虽不算贵重，但每一样都是精心挑的，烟是大众爱抽的“大前门”，酒是散装的高粱白，糖是纸包的水果硬糖，茶叶也用牛皮纸仔细裹着。
他脸上也不再挂着从前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得次数多了，说话声音也比以前响亮，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跟曲国强说着近况，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张锦见状也欢喜，忙前忙后地整了一桌子好菜，香肠腊肉端上来，鸡蛋也煎了两大盘，锅铲在铁锅里翻腾了好一阵，香味直往外飘。
她还特意让曲川从民兵排赶回来，一家子围一块儿热闹热闹。
桌上摆了五个碗，她还多备了一副筷子，说是万一谁临时过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屋里的土墙上贴了新剪的窗花，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欢快，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知道曲国强家里来客了，晚上吃饭时，曲三叔一家就没过来凑热闹，所以饭桌上就他们五个：曲国强夫妻俩、曲川、曲晚霞，还有王志。
桌上的话题从天气说到收成，又从收成扯到最近县里传的政策变动。
王志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
大家边吃边聊，屋子里笑声不断，酒瓶开了三轮，杯子里的酒始终没空过。
大家都是熟人，坐一块儿有说有笑，酒喝到后面，曲国强有点上头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提起王志他爹的事，说当年那位老兄弟为了护着他少受罪，硬是扛下了好些不该背的名头。
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一抽一抽地哭起来，像极了个受了欺负的小孩。
他抓着王志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我对不住你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桌面上砸出小小的水渍。
天太晚，王志索性在曲家住下了。
家里收拾出一间小偏房，铺了干净的褥子，被子也晒了一整天，带着太阳的味道。
曲国强临睡前还特意过来问了一句冷不冷，要不要再加床毯子。
王志笑着说不用，他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一块吃早饭，曲晚霞平时最爱赖床，这回却是被曲川硬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只眼睛还粘着眵目糊。
他坐在桌边还在揉眼睛，迷迷瞪瞪的，张口就要稀饭。
张锦夹了根油条塞他嘴里，骂他懒骨头，一家人笑作一团。
饭吃完离出工还有一小会儿，几人就在院里闲坐着聊天。
晨风吹得屋檐下的晾衣绳轻轻晃动，鸡在墙角咯咯叫着刨食。
聊着聊着，王志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躲闪地看着曲晚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曲……言言啊……”
话才开头，脸先红透了。
曲晚霞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啊，叫曲晚霞也行，叫言言也行，我二叔拿你当自家孩子，那你也就是我哥。”
听她这么一说，王志紧绷的神情松了下来。
他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卸下了点负担。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重新理了理措辞，“言言，是这样，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看他神色认真，眉心还微微皱着，曲晚霞也不笑了。
她坐直了些，把手机搁在桌上，认真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呢，能帮就帮，帮不上你也别怪我。”
“唉！”
王志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
他抬手烦躁地搓了把脸，掌心刮过胡茬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道，“我在部队时有个老首长，对我一直特别照顾。我受伤回家后，他到处帮我寻医问药，隔三差五还给我寄钱救急。”
“可这人吧……”王志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低头盯着地面，嘴巴动了几下，又闭上，琢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命不太顺，娶一个，死一个，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回了……”
“嗯？”
曲晚霞一听，眉头一抬，身体不自觉前倾。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种事儿倒不是没听过，可在现实中碰到的人极少。
她立马来了劲儿，追着问，“你别卖关子，赶紧说说怎么回事。”
王志摸了摸下巴，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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