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还没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混杂着药汤、疮口溃烂和生漆残余的刺鼻气味。
祠堂的正堂被临时改成了病房,地上铺着草席,几十张草席上躺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连下脚的地方都要仔细找。
躺着的工匠有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疙瘩上顶着黄白色的脓头,轻轻一碰便流出黏稠的脓水;有的双手肿得像两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指缝间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最严重的几个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王伦在一张草席旁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握住一个老工匠的手腕,佯作替他把脉。
那老工匠的手腕肿得有小臂粗,皮肤烫得吓人,可脉象却极其古怪。
那不是寻常中毒后应有的洪数或滑数,而是忽快忽慢,时而跳得密如擂鼓,时而又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干涉着他体内气血的运行。
王伦不动声色地放开他的手腕,又依次查看了另外几个工匠的伤势。
这些人身上的症状表面上看确实是生漆中毒无疑,漆毒攻表,皮肤红肿溃烂,这些都是写在医书上的典型症状。
可王伦在替他们“把脉”时,体内的鸿蒙之气却隐隐躁动起来,像是一只猎犬嗅到了猛兽的气味,不停地向他示警。
他放开最后一个工匠的手腕,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的神识已经在悄无声息中铺展开来,将这些工匠逐一扫了一遍。
这一扫,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这些人体内残存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阴寒之气,那气息极淡极薄,若非他修炼鸿蒙之气已有小成,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漆毒。而是有人在起火之前先施了手段,迷晕了这些工匠,让他们在毒烟弥漫时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原地,活生生地将那些致命的毒气吸入了五脏六腑。
他站在祠堂正堂的廊檐下,望着院中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是夜,月隐星稀。
扬州城沉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连运河上的渔火都熄了,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巡盐御史衙门的后墙翻了出来,落地时没有惊起半点尘土。
那不是人。
是一只猫。一只灰羽白腹的猫,体型比寻常家猫略大一些,毛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灰色光泽,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粒寒星。
这猫翻过墙头之后便在屋脊上轻巧地跑了起来,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却又轻得像一片落在瓦上的枯叶。
它从一条屋脊跳到另一条屋脊,穿过两条小巷,又越过一道矮墙,很快便消失在城东那片漆器作坊聚集的街区里。
猫在失火的工坊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工坊是整条街上最大的一间,原本是个前后三进的大院子,如今前院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碎瓦片和烧裂的青砖散落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生漆被烧过后特有的酸臭气息。
猫在门口蹲了一小会儿,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四周的动静,然后无声无息地从门板上的破洞里钻了进去。
它先去了失火的院子。
这场火烧得蹊跷,若是意外失火,总该有个起火点。
灶房?打翻了油灯?炉灰未烬引燃了木屑?可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仔细嗅过了每一个角落,却发现这间工坊的灶房在偏院,离这边隔了整整一堵砖墙。
而那间用来存放生漆的屋子里,既没有灶台,也没有火炉,连盏油灯都没有。
平时,漆工们比谁都清楚生漆的脾性,进这间屋子干活时连火镰都不许带,又怎会在这里生火?
唯一的火源,来自这间屋子正中地面上一个圆形的焦痕。
那焦痕不过磨盘大小,青砖地面被烧得炸裂了纹,中心点的砖石几乎被烧成了粉末,用手指一碰便簌簌地往下掉渣。
猫围着这焦痕绕了好几圈,又凑近了嗅了又嗅,忽然弓起了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嘴里发出嘶嘶的低吼。
它闻到了,在这焦痕的中心,除了木头和生漆的焦味之外,还残存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
有人在这里施过法。
猫伸出前爪,小心翼翼地拨开焦痕最中心的碎砖粉末,露出底下几块勉强还保持完整的地砖。
它用爪子在地砖的缝隙里抠了又抠,终于从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里,勾出了一片残破的符纸。
那符纸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可正中心的那一部分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残存的符纸上画着一个朱红色的符文,笔画扭曲盘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猫用爪子将符纸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然后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符纸上残存的那一丝气息牢牢地记在了神识之中。
符纸上残留的气息,与那些工匠体内残存的阴寒之气一模一样。
猫没有再停留。
它无声无息地从破洞里钻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寂静无人的街上。
夜更深了,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整座扬州城都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锅里。
可那只猫却毫不停歇,它昂起头,闭上眼睛,让神识追着符纸上那道残存的气息,像一条猎犬循着狐臊味一样,一路向扬州城西追了过去。
猫跑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路,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小巷,又从一道低矮的土墙上方飞跃而过。
它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幽幽的冷光,在这漆黑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不知跑了多久,猫终于停了下来。
它蹲在一堵矮墙上,居高临下地望向对面。
矮墙的另一侧,是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山庄,庄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在这漆黑的深夜里看起来分外扎眼。
庄子里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飘出来,与外面荒山野岭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庄门口挂着的那块乌木匾额上写着四个鎏金大字——“漆宝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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