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雁始终握着林青阳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挣扎——她太了解他了。十五年前,当他决定北上抗暴时,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手心也是这样出汗。
“夫君,”她轻声说,“无论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林青阳看向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一炷香后,院门被推开。
青冥子缓步走了进来,虽然岁月已经在这位老天人身上刻下了印记,但他的眼神依旧。
那双眼睛依旧睿智、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当他看向林青阳时,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欣慰——为弟子的成长欣慰;随即转为担忧——他看出了林青阳眼中的沉重;最后是了然——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师尊。”林青阳起身行礼。
“坐下吧。”青冥子摆摆手,在石桌旁的空位坐下。沈孤雁为他斟茶,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林青阳:“说吧,什么事需要把老夫也叫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青阳。
暮色完全降临了。家仆点亮了屋檐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院,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讲述。
他从白氏先祖白石的故事讲起——一个修士后裔如何因渴望重回仙道而落入陷阱,魂魄被囚禁三百年,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灵泉被一点点抽干。
他讲到那神秘夺灵阵,讲到那覆盖三十余丈的庞大邪阵,讲到阵法如何以活人魂魄为枢纽,抽取天地精魄。
他讲到慕星真人——沧溟阁的剑修紫府,如何出手相助,如何与灰袍人战至天端。
当他讲到灰袍人败逃前那句“我要定了”时,院中的气氛陡然凝重。
“师尊,爹,娘,孤雁,云袖……”林青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特殊体质——后天破红尘锁的甲木灵根,已经被邪道盯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慕星真人能护我一时,但他终要返回宗门。若我留在凡尘,今日有真人坐镇,可保无虞。但真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届时……我一人安危是小,但若因我而牵连白溪城,牵连你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以,”青冥子缓缓开口,“你要离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青阳点头:“沧溟阁愿收我为弟子。慕星真人予我半年时间,与凡尘诸事了结。半年后……我要离开,踏入修仙界。”
话音落下,院中陷入死寂。
最先有反应的是林母。
她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排骨汤洒了一地,热气在秋夜的冷空气中升腾。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儿子,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涌出。
“阳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又要走了?”
十五年前,儿子北上抗暴,她日夜担惊受怕,每晚都跪在佛前祈祷。那半年,她老了十岁。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平安归来,以为终于可以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可现在……
“这次要去多久?”她问,声音很轻,仿佛怕听到答案。
林青阳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年?那是准备时间。真正离开后,要多久才能回来?慕星真人说,仙凡之路一旦踏上,便难有归期。可能三年五载,可能十年八年,也可能……一辈子。
“娘,”他最终只能说,“我会尽快回来。”
这话说得很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林父重重磕了磕烟斗,卧在他腿边的白狼大白似是也感受到了这凝重而悲伤的气氛,不由的垂下了头。
烟灰洒在地上,与打翻的汤水混在一起。他抽了太久烟,嗓子有些沙哑:“孩子大了……该飞了。只是这次,飞得太高、太远……”
他抬起头,看向青冥子:“青冥老哥,当年你选中青阳作为传人,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凡。他能吃苦,有天赋,心性也好。可我没想到……会是仙凡之别。”
青冥子叹息:“老夫也没想到啊,当初懵懂的小伙子如今竟要去那神秘的修仙世界了。”
他看向林青阳,眼中满是复杂:“你的路,比为师走得更远。这是好事,也是……难事。”
沈孤雁始终没有说话。
她握着林青阳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粗糙而温暖。林青阳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脸上却异常平静。
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曾经他们并肩逃出青桑城,一路相伴互相帮扶的走到如今已占人生的大半岁月,虽探查北莽,血战北疆又在大晋皇宫险象环生,可他们终究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他们成婚了。她以为终于可以安稳度日了。
可现在,他又要走了。这一次,不是去战场,而是去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无法跟随、无法理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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