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月如钩，更深露重。
偌大的天师府，只剩云渡情院子里作为书房的西厢房，烛火高燃，炭火荧荧。
叶谣伏案笔走龙蛇，于铺满案头的纸上勾勒，图景栩栩如生。
窗外廊下，栏杆上，天师耐寒。
霍斯珏睁开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房内那道身影，狭长冷淡的眼底渐渐染上秾丽之色。
数息之后，他阖上眼皮，继续修炼。
叶谣不睡，他不睡；叶谣睡了，他还要逗留一炷香左右。
突然，一阵肃杀之气袭来，空气冷凝，如有实质。叶谣笔下一顿，抬头看去，恰好瞧见霍斯珏修长的身形凌空而起。
刀剑争鸣之声随之而来，血腥之气漫开。
铿铿铿——！
叶谣缓缓搁笔，垂眸将整幅画收进眼底。故事脉络已初具雏形。她微微一笑，站起身，眸光陡然凌厉，提剑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一名黑衣人正面向她飞掠而来。
“噗——”
叶谣一怔，尚未正面迎击，那人已顿住身形，口吐鲜血。
她视线下移，只见黑衣人胸口竟生生刺出了一把伞的头部。下一刻，那把伞猛地抽出，朝后疾飞而去。
叶谣的目光追着它，看着它落回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中，随即对上伞主人的视线。
他说：“别乱跑。”
霍斯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叶谣耳里。
转瞬，他再次与“战”字为编号的护卫一同击杀漫天袭来的黑衣人。
此时，对面东厢房走廊尽头，云渡情正以同归于尽的招式，冲破一个又一个黑衣人的阻拦，拼命奔向叶谣。
铿铿铿——噗噗噗——
满庭院中，地上天上人影交错闪动，声音并不纷乱，只有刀剑破开骨肉、伞尖刺穿躯体的闷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叶谣目光如电，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跳如鼓，握紧手中剑，却不敢轻举妄动。
很明显，这群黑衣人的目标是她。
终于，云渡情穿着血迹斑驳的白色寝衣，赶到叶谣身边。
“小谣，你没事吧？”
叶谣担忧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云渡情松了口气，护到她身前，拦截靠拢过来的黑衣人，叶谣则在一旁补刀。
所有靠近叶谣五步之内的黑衣人皆顷刻毙命，或被穿胸，或被割喉……
夜黑风高，血染庭院。
两刻钟后，战一和战二往城外搬运尸体，勤一和勤二提桶冲刷地面，战三和战四押着黑衣人头目，跪在霍斯珏面前。
战三一把挑开黑衣人的蒙面黑巾，黑衣人面不改色，平静道：“十公子，主人有命：她非死不可啊！”
“嗯，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杀她……要先杀我。”霍斯珏打着伞，神色淡然。
黑衣人豁然抬头，瞪大眼睛看着霍斯珏。
好半晌，他垂头丧气道：“属下遵命。”说罢，起身运功离开。战四接过霍斯珏手里的伞，转身与战三一同加入运尸队列。
霍斯珏理了理微乱的深色锦袍，缓步走向叶谣。
见他走来，云渡情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将叶谣护在身后。
不多时，霍斯珏站定在他们身前，目光在云渡情身上停了片刻，落定在叶谣身上，轻声问：“有没有受伤？”
“你们认识？”叶谣轻轻把云渡情往一旁拉了拉，方才已确认过他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霍斯珏点了点头，加重语气追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叶谣老实回答。
刚见识过这人杀人如切菜，若说心里不怵他，那是骗人的。
她和云渡情面对黑衣人尚能应对自如，可此刻看着面前身形高大、和颜悦色的霍斯珏，却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霍斯珏云淡风轻：“嗯，早点休息，我送你回房。”
叶谣望进他漆黑的瞳底，静默片刻，看向云渡情，低声道：“回去睡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云渡情低头看一眼破破烂烂的寝衣，想着是不是该多备几套。
各自回房。
叶谣步伐不大，速度却不慢。
霍斯珏跟在她身后，那感觉如芒在背。
她扫了一眼庭院，他的人正在训练有素的清场。他们和黑衣人认识，那人喊他“十公子”，这些人是……他祖父的人。
她看得清清楚楚：黑衣人对霍斯珏等人并未手下留情。“她非死不可”显然是最要紧的。如此大动干戈，那么那则预言会出现，想必还有更深层次的缘由。
它只是果，这果大概率还是真假参半。
那因呢？
霍斯珏盯着叶谣的后脑勺，也在深思。
他明明再三强调任何人不得插手此事，这次出行也是暗中进行，可祖父仍一意孤行，利用他，找到了她。
他不禁对祖父的预言产生了质疑——当然，“命定天女”那部分他依然深信不疑；但祖父宁愿伤他也要置她于死地，那么他所说的“他会因她而死”这一条，就很值得推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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