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日起，叶谣走到哪儿，都能瞧见霍斯珏。
集训场的凉亭里、假山顶上、院墙头、屋顶……不分场合，不分昼夜，他寡言少语，只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盯着她，简直阴魂不散。
起初，叶谣和云渡情还骂骂咧咧，问他到底想怎样。
时间久了，两人也就麻木了，随他看去，只一条：不得偷袭。
临近年关，天师府渐渐安静下来。
预备学员们陆陆续续都回家了，连夏浅月也带着温辞危去了夏家村。她离开前，像往年一样问叶谣要不要一起去她家过年。
叶谣自然拒绝，她要留下来和云渡情一起过。
年二十七，阳光灿烂，天寒地冻。
上午，叶谣和云渡情从街上买回许多烟花爆竹、糕点糖果、灯笼窗花和红纸。他们想把住处装点得喜庆些，多添几分年味儿。
云渡情点燃院子里的炭盆，留叶谣在那里准备写春联，自己则抱着东西进了堂屋。
叶谣将长条红纸铺在石桌上，开始研墨。
今日，她一改平日素衣修炼的装扮，换上一袭红裙：桃红对襟内衬裙，外罩大红外衫，衣襟处绣着点点寒梅，肩披雪白狐裘。
她将鬓发盘起，以珠钗固定，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身后。
红、粉、白交叠间，愈发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霍斯珏一身墨蓝锦袍，盘腿坐在房顶上，修炼的心思早散了。
一双眼睛不听使唤，牢牢锁在她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他已不想杀她。
比起取她性命，他更想知道：她凭什么会是自己的“命定天女”？
一日不得答案，他便跟着她一日。
叶谣研好墨，提笔挥毫，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一副春联：
年年进宝年年添福年年乐
岁岁招财岁岁有余岁岁欢
她上下端详一番，笑意盈盈，明眸微弯。
那笑意仿佛有感染力，霍斯珏的眉骨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小谣，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云渡情笑容满面地拿着一个纸包跑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春联上，惊叹道：“你这手字，写得太好了。”
“还行，等墨干了就去贴上。”叶谣并非自谦，都活了多少世了，哪怕是个木头人也该有三分灵性了。
“你要喜欢，我改天画一幅水墨画送给你。”
听了这话，云渡情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转而兴高采烈地打开纸包，献宝似的捧到叶谣面前：“看，糖葫芦！”
“咦，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看见。”叶谣惊喜地伸手拿了一根，张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云渡情拿起剩下的一根，得意道：“我趁你不注意买的，藏在装糕点的篮子底下。”
两人围到炭火盆边落座，有说有笑。
那画面美好到刺眼，霍斯珏的表情随之冷了下去。
不过是一根廉价的糖葫芦，当真有那么好吃？
他想从她手里夺下来，扔进火堆里，烧成灰烬。
这样简单快乐的场景，叶谣和云渡情之间还有很多。
裴劫安送云渡情到这里，主要是让他吃苦思过的，自然不会给他留银子。他现在靠正式天师和驻岗天师各十两的月银开销。
二十两对普通人家已是很大一笔银子，但云渡情和叶谣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二十两仅仅能维持他们的日常。
云渡情只能花小钱制造小惊喜，而叶谣既愿意配合，也乐在其中。
“小谣，谢谢你。谢谢你知道我喜欢……还和我做朋友。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云渡情盯着火盆，不让叶谣看到他眼里的湿意。
叶谣笑着反问：“渡情，想什么呢？你什么都不图，不顾安危地陪我去黑雾森林。姓霍的要杀我时，你更是奋不顾身地挡在我面前。你知道……你做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话落，屋顶上姓霍的坐姿僵了一瞬。
“意味着什么？”云渡情极轻地问了一句。
“意味着……你选择做我此生的偏爱。”叶谣望着他，语气郑重如许诺。
云渡情呼吸一窒，转头对上叶谣的视线，艰涩道：“说好一辈子，你不准反悔。我去布置堂屋。”
说罢，他起身朝里跑去，嘴角噙着笑，眼底星光闪烁。
在黑雾森林里，他让她抛下受伤的自己、带着七色花先走时，他怕极了。——倘若她真舍下他，他便再也找不到走出森林的理由，也会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
也许，他真的不值得任何人爱惜？
裴劫安平日里待他那样好，宠着、纵着、无限度地宽容。他却生出那般心思，做出那般行径，他确实品性龌龊、行止不堪，不怪裴劫安不原谅他。
只是，他眼里明晃晃的鄙薄真的要杀死他了。
却又怨不得旁人，都是他自己做下的。
他有什么颜面苟活呢？
可小谣，不仅带他走出了黑雾森林，还把世人求而不得的七色花喂给了他。让他拥有了无敌的健康，步入了彩色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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