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西岗村小学的后院,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挑着半块褪色的蓝布,布上绣的五角星被雨水泡得发灰,边角还挂着昨夜的露珠,风一吹就顺着布纹往下滑,滴在墙根那丛打蔫的太阳花上。墙是土黄色的,墙皮裂得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最上面一排奖状被钉得歪歪扭扭,玻璃镜框蒙着层灰,里面的红色绒布都泛了白。空气里飘着粉笔末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稻田里稻穗灌浆的青涩气息,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嘶啦嘶啦的,像旧录音机卡带的声音。
端木龢蹲在墙根,手里攥着半块砂纸,正一点点打磨奖状框边翘起的木刺。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点白灰,头发用一根红绳松松扎在脑后,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浸出几道弯。“这墙也太不结实了,”她对着墙嘀咕,指尖敲了敲一块松动的墙皮,“再下雨,这些奖状该泡汤了。”
她起身搬来梯子,踩着最下面两阶往上够最左边那张1983年的“优秀教师”奖状。镜框的挂钩早锈死了,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指缝里全是铁锈。就在这时,镜框“啪嗒”一声掉下来,摔在地上没碎,却从背面掉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端木龢跳下来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张用铅笔描的假奖状,画得歪歪扭扭,“优秀学生”四个字写得东倒西歪,边角还沾着点干了的米汤——当年的孩子大概是用米汤当胶水粘的。她皱着眉看,突然发现纸的背面有几行铅笔字,是小孩子的笔迹:“老师的手肿得像馒头,我们要攒钱给她买药”。
“端木老师,你在干嘛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端木龢回头,看见五年级的小石头背着书包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小石头穿了件蓝色的校服,裤子膝盖处补着块补丁,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刘海快遮住眼睛,脸上还沾着泥点,一看就是刚在田埂上滚过。
“捡着个好东西,”端木龢扬了扬手里的假奖状,“你看,这是不是你们老师当年的‘秘密’?”
小石头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哎呀!这是我爸他们当年画的!我爷爷说过,当年你奶奶——不对,是你妈妈当老师的时候,手被砸伤了,他们就画假奖状卖钱。”
端木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妈妈就是这所村小的前代课老师,三十年前因为过度劳累,在讲台上晕倒,手被掉下来的黑板砸伤,后来没钱做手术,落下了病根。她小时候总听妈妈说,当年有一群孩子偷偷帮她凑钱,可她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凑的。
“你爸叫什么名字?”端木龢抓住小石头的胳膊,指尖有点发颤。
“我爸叫李建国,”小石头挠挠头,“他现在在镇上开剪纸店呢,说以前跟着你妈妈学过画画。”
端木龢没等小石头说完,就抓起自行车钥匙往外跑。自行车是辆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缠着胶布,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还放着她刚买的砂纸。她跨上车,脚蹬子“嘎吱嘎吱”响,沿着田埂往镇上骑,风吹起她的衣角,把稻穗的香味灌进衣领里。
镇上的剪纸店在老街上,门脸不大,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建国剪纸”,字是用红漆写的,边角掉了点漆。端木龢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店里挂满了红色的剪纸,有生肖、有窗花,还有些是人物肖像,剪得栩栩如生。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剪纸,他的头发有点花白,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手指很粗,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却拿着一把细细的剪刀,动作又快又准。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端木龢,愣了一下:“你是……端木老师的女儿?”
“李叔叔,”端木龢把假奖状递过去,“这是你当年画的吗?”
李建国接过奖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用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铅笔印,声音有点沙哑:“是我们画的。当年你妈妈的手肿得连粉笔都握不住,我们几个学生就偷偷仿她的奖状,拿到镇上去卖,五毛钱一张。”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全是当年的假奖状,有几十张,每张都用塑料袋包着,上面还写着日期和卖出去的钱数。“我们攒了三个月,才攒了二十块钱,”李建国的声音有点哽咽,“可你妈妈说什么都不要,还把我们骂了一顿,说我们不该骗人。”
端木龢看着那些假奖状,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妈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只说当年的学生很懂事。
“后来呢?”端木龢问。
“后来,有个货郎老人知道了这事,”李建国说,“他每次都买我们的假奖状,还多给我们钱,说‘孩子们的心是真的’。你妈妈知道后,就把我们攒的钱都捐给了学校,买了新的粉笔和黑板擦。”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建国,今天有没有新的剪纸?”老人的声音很沙哑,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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