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断头路尽头，车门打开时带起一阵尘土。顾轩下车，顺手把空矿泉水瓶捏扁，塞进路边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里。他没回头看那辆车有没有驶离，只是整了整袖口的檀木珠串，抬脚往前走。
这条街早就没人住了。墙皮剥落得像干裂的嘴唇，电线从窗口垂下来，缠在歪斜的晾衣杆上。他拐进一条窄巷，穿过半塌的菜市场后门，踩着碎玻璃和发霉的纸箱，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框上方挂着块残破的牌子，依稀能辨出“市档案馆旧址”几个字。
他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铁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周临川的脸出现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围巾裹到下巴，眼神扫过顾轩身后的小巷，确认无人尾随后才侧身让开。
“迟了七分钟。”周临川低声说，反手锁上铁门，又拉了道插销。
“路上堵。”顾轩走进去，脚步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回音。地下室入口藏在楼梯夹角，一块活动地板掀开后露出向下的台阶。应急灯一闪一灭，勉强照亮墙面斑驳的防潮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
底下是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二十平米，四面墙都钉着金属架，堆满泛黄的卷宗盒。角落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一个保温杯，还有几张复印纸。顾轩走近，把手里那份纸质摘要轻轻放下。
三行字，印得清楚：
跨省资金链｜代号“蝴蝶”｜保护伞层级≥副国级
周临川没碰文件，先绕到通风管道下方，伸手摸了摸接缝处，又蹲下检查地面是否有新脚印。做完这些，他才摘下围巾，露出脖颈一道浅色疤痕。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眉头越拧越紧。
“她知道你在查这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给的线索。”顾轩站在桌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珠串，“但我没让她参与下一步。”
周临川点点头，神情松了一瞬。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信息隔离，是活下来的第一个规矩。你不能让一个人同时掌握太多真相，否则敌人只要抓住一个，就能扯出整张网。
“这组织不简单。”他说，手指点了点“蝴蝶”两个字，“名字听着像民间社团，可敢用这种代号，说明他们不怕人知道存在。真正可怕的是那个‘≥副国级’，这不是级别问题，是系统问题。”
顾轩没接话。他知道周临川说得对。以前查案子，最怕上面有人；现在查的，是上面本身就是遮蔽物。
“我有人脉可以查。”周临川说完，自己先摇头，“但得慢，而且不能碰明线。这种级别的结构不会留账本，也不会靠邮件联系。他们用的是人信，不是数据流。”
“人信？”
“就是靠嘴传话，一层只认一个接头人，死了就断。”周临川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加了冰糖的威士忌颜色发黄，“三年前我在边境卧底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玩法，钱从地下钱庄走，指令由特定司机带货时口头传达。查不到源头，也抓不住链条。”
顾轩看着他左手虎口那块烫伤疤，没问来历。有些事，对方不说，就不该问。
“所以你想怎么查？”他问。
“我有几个退役的线人。”周临川把杯子放下，语气沉下来，“都在黑市混过，有的做过掮客，有的替人洗钱跑腿。他们现在收山了，但耳朵还灵。我可以让他们帮我听听风声，看有没有人提过‘蝴蝶’这两个字。”
“风险你自己清楚。”顾轩盯着他的眼睛，“一旦他们动起来，对方反向溯源的速度可能比我们快。”
“我知道。”周临川点头，“所以我得用化名接触，每个环节都换身份。过程至少两周。”
“可以。”顾轩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每周一次联络，时间不定。我会打公用电话亭，拨你办公室外线座机。号码每周换，打完即毁。”
周临川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直接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老办法最安全。”他抹了下嘴角，“你不留记录，我不存证据。谁被抓，都咬不出对方。”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管偶尔传来风声，像谁在远处咳嗽。
“不求一举扳倒。”顾轩突然说，“只求摸清结构，锁定一个突破口。”
周临川抬头看他：“你是真打算干到底了。”
“从前是别人逼我走。”顾轩声音不高，却稳，“现在是我自己选的路。”
周临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算不上笑。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金属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盘空白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录制键，对着话筒说了句：“今天晴，温度十三度。”然后关掉机器。
这是他们的暗号。如果哪天录音机里没有这句话，说明这里已经不安全。
“我会先联系老赵。”他说，“他在瑞丽待过八年，专门做跨境结算的灰色生意。他要是听过‘蝴蝶’，会想办法递消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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