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舟山群岛以南,黑鲨礁。
沙老九蹲在那条最大的快船船头,用匕首削着一块风干的鲨鱼肉。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将船头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那张被海风和刀疤刻满的脸上,忽明忽暗。他身边蹲着的是他的副手“海蛇”,一个瘦得像竹竿、脖子上纹着条青蟒的汉子,正用磨刀石磨着一柄弯刀。
“寨主,咱们在岛上窝了大半个月,弟兄们都快憋疯了。”海蛇吐了口唾沫在磨刀石上,刀刃在石面上刮出极尖锐的嘶响,“越王那老小子到底靠不靠谱?别是拿咱们当枪使。”
沙老九咬了口鲨鱼肉,嚼得咯吱响。
“他拿咱们当枪使,咱们拿他的银子当盘缠。谁当谁的枪还不一定呢。”
他顿了顿,匕首在鱼肉上划出最后一刀。
“不过这回不一样。他让我探探谢长歌的虚实。正好,松江那边有几条商船老子早就盯上了,趁这趟差事一并办了。传令下去,今夜动身,目标松江府沿海的几个渔村和盐场。动作要快,打完了不准停留,直接退回海上。谭渊的水师主力在杭州湾外海,松江这边只有几条巡逻小船,挡不住咱们。”
海蛇应了一声起身去传令,走到船舷边又回头望了一眼。寨主近来有些不一样了。以前抢完一票,沙老九会蹲在船头数铜钱,会掰着手指算哪条船该修、哪个弟兄的抚恤该发。可现在,他望着海面的眼神像在看一盘不属于他的棋。
沙老九把最后一块鲨鱼肉塞进嘴里,站起身望着黑鲨礁外那片墨蓝色的海面。这片海域他太熟了,哪里有暗礁,哪里有回流,哪条水道谭渊的大船进不来,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被李光撵着打的仇,他迟早要报。松江,就是他的第一刀。
当夜,腊月二十一凌晨,松江府沿海,陈家浜渔村。
陈家浜是松江府最偏远的渔村之一,坐落在海岸线上一片低矮的岬角后面。村里没有驻军,只有几十户渔民,靠打鱼和晒盐为生。
离渔村不远有一座官办小盐场,是宁州商会晒盐法推广之后新建的,产量不大,主要供应松江本地。
沙老九的快船队是在寅时摸到岸边的。海雾正浓,十几条快船借着雾气的掩护无声地滑过浅滩,船底擦过礁石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这几天他们一直藏在黑鲨礁的暗礁群里,靠吃生鱼和劫来的盐度日,谭渊的巡逻船三次从礁群外经过,都没敢进浅水道。
弟兄们憋得眼珠子发红。每条船上都坐满了海盗,手里握着弯刀、鱼叉、钩镰,脸上涂着墨绿色的海藻汁,在雾中看去像一群从海底爬上来的夜叉。
沙老九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手里握着他那把镶宝石的弯刀。他望着岸边那几点零星的渔火,嘴角咧开一个极凶残的笑。他举起弯刀往前一指,十几条快船同时加速,船头劈开浅滩的浪花冲向岸边。
陈家浜的渔民是被狗吠声惊醒的。村里的几条土狗最先嗅到了海风中那股不属于渔村的味道,发了疯似的朝海边狂吠。一个老渔夫披着破棉袄推开屋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海面上那排黑影是什么,一支箭便钉在了他身旁的门板上。
箭尾还在颤动,箭镞上沾着海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老渔夫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喊不出完整的字句。他在这海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台风、见过海啸,却从未见过这种从雾里长出来的鬼。
海盗们已涌上了岸。
沙老九的快船队分作三路同时动手。主力直扑村边的盐场。盐场里堆着几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雪花盐,几个守夜的盐工被喊杀声惊醒,刚抄起扁担冲出棚子便被几把弯刀同时架住了脖子。
盐垛被海盗们搬上骡车,盐仓里的铜钱和账册被洗劫一空,负责守夜的盐场管事被海蛇一刀柄砸晕在盐垛旁,额头上磕出个血口子。
几路快船同时扑向渔村。渔民们从睡梦中被拖出来赶到村口的空地上,有人试图反抗被弯刀背砸倒在地,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后跑,被几个海盗堵在巷口。
沙老九提着弯刀走过一间茅屋,门帘忽然被风吹开,他看见一个妇人死死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缩在灶台后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那孩子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眼神像极了多年前死在他怀里的儿子,那年官军清剿东海,他儿子才五岁,被流矢射穿了喉咙,死前就是这样睁着眼,一声没吭。
沙老九握刀的手紧了紧,又松了。他别过脸,对身边的海盗低吼:“走!不准杀人,留活口传话。老子要的是动静,不是人命。”
村里的渔船被拖进海里凿沉,渔网被堆在村口一把火烧了,火光映红了半边海面。从发动攻击到开始撤离,前后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沙老九站在盐场门口,看着手下们把盐垛搬空、把铜钱装袋、把账册扔进火堆,然后把弯刀扛在肩上,对海蛇说撤。快船队在黎明前最浓的海雾中退回海上,松江府衙的铜锣声此刻才刚刚敲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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