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的光景，过得缓慢而静谧。闵政南当真如同钉在了这林场小屋里，除了必要的洗漱如厕，几乎未曾踏出房门半步。炕桌被他磨得发亮，上面摊着林雨兰从省城千方百计捎回来的各种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墨水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专注。
林雨兰的变化，是这一个半月里最细微也最惊人的旋律。她依旧温柔，眉眼间的书卷气未减，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悄然改变。她变得有些嗜睡，常在午后靠着窗边的阳光打盹，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胃口也挑剔起来，往常觉得喷香的炖菜，如今闻着却莫名有些腻味，偶尔还会在清晨捂着嘴干呕几声，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闵政南看在眼里，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放下炭笔，走到炕边，大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林雨兰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明天，我陪你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林雨兰睁开眼，握住他略带薄茧的手指，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某种了然的、温柔的笃定：“嗯。”
镇卫生院的检查简单得近乎粗糙，老大夫戴着厚厚的眼镜，问了情况，号了脉，又让躺下按了按肚子，最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嗯，是喜脉。一个半月了。注意休息，加强营养。”
一句话，炸得闵政南耳畔嗡嗡作响。他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平日里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冷硬，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在他四肢百骸里奔涌咆哮！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去扶林雨兰，又怕力道太重，一时间竟显得笨拙无比。
林雨兰的反应比他镇定些，但绯红的脸颊和瞬间湿润的眼角泄露了她同样激荡的心绪。她轻轻掐了一下闵政南的手臂，低声道：“傻站着干嘛，扶我出去。”
回去的路上，闵政南几乎是把林雨兰当成了琉璃娃娃。坑洼的土路，他恨不得每一步都先用自己的脚丈量一遍；吹来的山风，他下意识地用身子去挡；就连林雨兰想自己走快两步，都被他紧张地拉住。
一进家门，闵政南那股压抑了半天的劲儿彻底爆发了。他风风火火地冲到隔壁，敲开陈婶家的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硬：“陈婶！雨兰有了！从今天起，一天三顿…不！五顿！您看着做，啥有营养做啥！鸡蛋、细粮、肉…我明天就去弄！钱不是问题！”
陈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菊花绽开，连连拍手：“哎哟！天大的喜事！大喜事啊！小闵你放心！包在婶子身上！保准把雨兰和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安顿好厨房大事，闵政南回到屋里，搓着手，看着炕上抿嘴笑的林雨兰，依旧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他琢磨着该去山里弄点更稀罕的补物，野鸡？兔子？还是…
还没等他盘算完，林雨兰却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那温柔的笑意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准母亲的决定。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意味：
“政南。”
“哎！”闵政南立刻应声，站得笔直，如同听到命令的士兵。
林雨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起脸，指了指窗外莽莽苍苍的张广才岭：“我以孩子他妈的名义命令你，别在屋里转磨磨了。现在，立刻，马上！进山去！”
她顿了顿，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山林珍馐：“给咱们孩子打点真正的好东西回来！要飞龙！那汤最是鲜美滋补！要最肥的野鸡，炖汤金黄的那种！还有…嗯，听说林蛙油极好？总之，山里啥好，你就弄点啥回来！不许糊弄！”
这一连串的命令，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娇憨的霸道，彻底把闵政南从那种巨大的、不知所措的狂喜中砸醒了过来。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闵政南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竟有些发热。他猛地立正，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凳子。这一刻，什么算计、什么冷硬，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一个被妻子和孩子需要的男人，一个即将踏入深山为家庭攫取幸福的猎手。
他不再耽搁，迅速转身，从炕柜里扯出那件洗得发白却厚实的旧棉袄背上，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柴刀是否锋利，又从墙角拎起那把沉默的老式猎枪。动作麻利，眼神锐利，整个人仿佛一柄瞬间出鞘的利刃，重新充满了目标明确的悍勇之气。
他走到炕边，想抱抱林雨兰，又怕自己一身冷气冲撞了她，最终只是极其小心地、用长着厚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却坚定：“等我回来。门窗关好。”
林雨兰笑着点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闵政南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推开木门，大步跨入了初春还有些料峭的山风之中。他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有力，迅速消失在通往张才才岭深处的小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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