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天色已近黄昏,橘红的夕阳余晖慵懒地洒在蜿蜒的土路上,将并肩而行的两人身影拉得老长老长,几乎要融进远处村舍的阴影里。井生环顾四周,见村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饭香四溢、安宁静谧的时分,空气中却隐隐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李家庄堵水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刮遍了小村,几个聚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村民正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水源断绝的困境,愁容满面。他心头像压了块石头,眉头紧锁,脚下加快几步跟上萧玦,凑近了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急切道:“萧先生,我们先前那样一说,他们肯定如临大敌,把各处看得死死的,连溪流都堵得铁桶一般,连只水耗子都钻不过去。这……这可怎么去龙涎泉啊?”言语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将粗糙的衣角攥得起了皱褶。
萧玦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步履稳健依旧,仿佛周遭弥漫的紧张气氛与他全然无关,只如一阵清风拂过。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沉静如千年古井,波澜不惊:“不必忧心。他们所严防死守的,不过是明处那条溪流,派了人手日夜巡逻,自然显得滴水不漏。可我们要去的,是那深藏不露的泉眼暗处,二者路径截然不同,并非一路。他们防得再是严密,也摸不着真正的门道,不过是白费力气。”说着,他脚步一转,引着井生悄然来到一处僻静院落的后角,这里远离村道,少有人迹。角落里有张布满青苔的石桌,桌面上正摊开一张略显简陋的后山地形图。这地图是萧玦昨夜凭着过人的记忆勾勒出大致轮廓,又借着井生对村落周边一草一木的熟悉描述,细细补充完善而成,线条虽粗犷简略,山势水脉的方位却标注得极为精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沉稳地落在图纸上某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定音的钟磐:“你看,村民日常取水饮用的那条溪流,源头确在龙涎泉,但泉水流出不过百步之遥,便与另一条自东侧无名山谷奔流而来的支流交汇,这才蜿蜒曲折,最终流经李家庄的地界。李家庄所堵之处,乃是两流汇合之后的下游,更是在那水流湍急之处设了坚固的木闸,自以为扼住了咽喉。而我们此行所要寻的龙涎泉真正主源,则在此处——”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被浓重墨迹特意圈出的偏僻山坳,“此地地势高峻,四面皆是陡峭山崖环抱,更有嶙峋山岩天然遮掩,入口曲折隐蔽,宛如一座天生的石阵迷宫。其泉水涌出后,十之八九都悄然渗入了地下暗河,无声无息,只有极小一部分溢涌出来,才形成了地表那条溪流的源头。李家庄所堵,不过是这庞大水系末端的一点皮毛,于真正的泉眼根本无关痛痒,撼动不了分毫根基。”
井生闻言,立刻凑近石桌,俯身细看地图,随着萧玦清晰明了的指点,他眼中的疑虑如同晨雾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豁然开朗的明悟。他忍不住轻轻一拍石桌,脱口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他们是在白忙活一场,堵来堵去,不过是截断了下游的皮毛,那真正的龙涎泉源,他们根本连边都没摸到?”话语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兴奋,仿佛卸下了心头压着的千斤重担。
“倒也未必全是白忙。”萧玦缓缓摇头,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起来,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洞察世事人心深处的算计,“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堵水,表面上是严防死守,提防我们取水,实则更像是在下一盘棋——意在将我等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明处溪流之上,好让他们在暗中行事之人更加从容无碍。譬如那位行踪诡秘的黑衣人,他若要去探查甚至染指龙涎泉,便可借着这堵水制造的混乱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山坳深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这盘棋,对方下得颇为精妙,虚虚实实,环环相扣。”
井生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刚刚放下的石头又猛地悬起,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那……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得赶紧去啊!迟了怕真被他们抢了先机!”他急急地催促着,脚步已不由自主地挪动,急切地想要冲向通往山里的那条小径方向。
“稍安勿躁。”萧玦抬手,做了一个沉稳有力的制止手势,声音如同山岳般不容置疑,“既然已窥破对方行动的一角,便可从容布置,谋定而后动。若盲目前行,只会暴露行踪,落入对方彀中。眼下,我们急需一个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的进山理由,以免打草惊蛇,惊动了那些隐在暗处、如毒蛇般窥伺的哨子。”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寂静的村道和远处的山影,脑中飞速思索着可行的借口。
正说话间,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春丫提着一个装得半满的小竹篮,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小脸上布满忧色,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哭过。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篮子里装着的几样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苦香气。她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助:“井生哥,萧先生,我娘……我娘昨晚不知怎的着了凉,发起热来了,咳得厉害,整夜咳个不停,咳得心口都疼……吃了村里郎中开的药也不见好,反而咳得更凶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我怕娘撑不住……”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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