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乘从厨房区转出来。她端着两杯咖啡,杯沿没有一丝指纹,骨瓷在托盘上各据一方,距离精确到毫米。她将咖啡放在孙农手侧的边几上,退后半步,垂眼,声音压得刚好让尾舱听不见:
“谭夫人,需要帮小少爷铺床吗?”“不用。”孙农的声音也很轻,“让他救这样睡。”空乘颔首,转身,消失在厨房隔帘后。帘子落下的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坠在地毯上。
客舱安静下来。湾流的引擎啸叫在此刻听来不过是某种恒定的背景,像深海的潮汐。
虞大侠坐在孙农对面,他换回了便装,藏蓝色外套,裤线笔直。他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姿态像等候面试,又像等候判决。六十分钟前他躺在那个45厘米高的黑匣子里,氧气瓶每四分钟咔嗒一声;此刻他坐在这间恒温二十二度的客舱里,对面是抱着熟睡幼童的孙农。
他声音很低,低到刚好越过引擎的背景,低到厨房区绝不可能听见。低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孙姐。”孙农没抬眼。她低头看着谭秉言的发旋,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我没杀钱景尧。”
虞大侠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松开。
“他应该是心脏病突发死的。”客舱安静了三秒。
孙农的手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谭秉言在他怀里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什么,把小熊的秃耳朵往嘴里塞。孙农把那截熊耳朵轻轻拽出来。
“我知道。”
虞大侠愕然。
孙农仍然没有看他。她看着谭秉言睡熟的脸,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知道你没杀他。”
虞大侠张了张嘴。他喉咙里还堵着那六十分钟的沉默,那四十五厘米高度的蜷曲,那架皮卡里妹妹握方向盘时发白的指节。他攒了一路的话,从“当时他进去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了”到“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必须告诉你”,从“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可以证明”到“如果我动了手我不会上这架飞机”。全都堵在喉咙口。孙农抬起头。她看着虞大侠。没有审视,没有逼问。只是看着。
孙农低下头,继续拍谭秉言的背。孩子睡得很香,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不知道这架飞机刚刚经历了一场六十分钟的等待,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刚刚从一场无形的拷问里走出来,不知道对面那个藏蓝制服的叔叔曾躺在尾舱的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他只知道妈妈的怀抱很暖和。孙农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她把杯子放回边几,杯垫挪正,杯耳朝右四十五度。
孙农把谭秉言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动了一下,小手攥住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抓住什么绝不能松手的东西。
虞大侠看着那只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弦也这样攥过他的衣领。那年她四岁,父母出远门,她攥着他的衣领不肯睡,他只好把她背在身上做作业。她在他背后睡熟,口水浸湿他后颈一小块布料。那块布料早就不在了。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孙姐。”他又开口。孙农没有应,但也没有阻止。虞大侠沉默了很久。引擎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然后他说,“你是怎知道不是我杀的?”
孙农没有回答。她轻轻拍着谭秉言的背,一下,两下,三下。窗外,云层渐渐薄了,西斜的太阳把客舱染成一片暗金色。谭秉言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什么。孙农低下头,把儿子的脸往颈窝里贴了贴。“睡吧。”她说。不是对虞大侠说的。
虞大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听着引擎的啸叫,听着谭秉言偶尔的梦呓,听着孙农平稳如常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相信,但他知道自己被听见了。
这架飞机除了机组乘员,只有三名乘客,向着巴黎追着越来越深的夜。其中一个睡得很香。另外二个,各自睁着眼睛,看着不同方向的黑暗。
“是你的眼神告诉了我。”孙农突然发声,“现在,告诉我详细经过,一件事都不要漏。”
虞大侠下意识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点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咳出来。他把咖啡杯攥在手里,被子很烫手了,他没察觉。
“这次在阿根廷,”他说,“七哥告诉我一句话,一个完美的刺杀计划,要允许‘意外’发生。并且,将其纳入计算。”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像是从齿缝里一粒一粒剔出来的石榴籽。然后他停了一下,“果然。今天一开始就出现了意外。”
“按照七哥的说法,”他喉结滚动,“钱景尧的专机两点半降落。他下飞机后就算是一路绿灯,他进卫生间的时间应该在两点五十五到三点零五之间。这是反复算过的。”他垂下眼皮。“可是两点二十八分,他就出现在卫生间门前。”他没有说“提前”,没有说“早了七分钟”。他只是报了一遍时间,像在报一个死亡的坐标。
虞大侠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心里的咖啡杯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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