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27日清晨八点,美岸皇宫大酒店总统套房的电话铃固执地响着。谭笑七在第三声铃响时伸手,指尖摸索过胡桃木床头柜,终于握住了听筒。
“是的,请送上来。”他的声音像是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棉絮,带着横跨大西洋的疲惫。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谭笑七转过头,看见小睡的李瑞华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晨光从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渗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李瑞华的声音很轻,“闭上眼睛还是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地球的心跳。”
昨天,他们在伊瓜苏瀑布的魔鬼咽喉观景台,水雾如暴雨般扑面而来,两百多条瀑布同时咆哮,那种震撼是生理性的,胸腔与水流共振,耳膜承受着分贝的暴力,皮肤永远湿润。此刻,日内瓦湖的寂静几乎让听觉失衡。
八点五分,侍者敲门门而入。1992年的奢华酒店仍保留着旧时代的仪式感:银质餐车轱辘在波斯地毯上无声滑动,餐盖被揭开时甚至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早餐简单得近乎朴素,新鲜橙汁、酸奶配当地蜂蜜、白煮蛋、一小篮牛角包,还有一壶黑咖啡。这是管家特意安排的,为了安抚长途飞行后的肠胃。
“我们真的要出去?”谭笑七用勺子轻轻敲开蛋壳,动作因为疲惫而显得迟缓。他们的航班在凌晨两点降落日内瓦,三点入住酒店,睡眠被切割成碎片。
李瑞华从包里抽出一张折痕深深的地图,摊在亚麻桌布上。“你在湾流上说过什么来着,‘不能让时差偷走我们在瑞士的时间’。”
“那一定是瀑布的水进了我的大脑。”谭笑七笑了,那笑容里有纵容,“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只有今天。”
只有今天。明天谭笑七将飞离洛桑回北京。而李瑞华会继续她的酒店管理学业。
“从酒店步行到乌希码头,”李瑞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伊瓜苏的红色泥土,那是昨天在瀑布小径上滑倒时留下的,“乘十点的蒸汽船去伊瓦尔,在那里午餐,下午坐火车去拉沃葡萄园,四点前返回,傍晚逛老城区圣诞市场。”
谭笑七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那些泥土的痕迹。“你还是喜欢把时间填满。”
“不是填满,”李瑞华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是留下痕迹。像这些泥土,从伊瓜苏到洛桑,从南半球到北半球,这是我们走过的证明。”
窗外的日内瓦湖正在苏醒。一艘早班渡轮划开钢灰色的水面,拖出长长的V形波纹。对岸的法国阿尔卑斯山脉积雪皑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白色调。这个世界秩序井然,与伊瓜苏那片狂野的、无边界的、水雾弥漫的雨林形成绝对反差。
九点四十分,乌希码头的木质栈道在脚下微微起伏。湖水拍打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巨大的呼吸。谭笑七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他的耳膜还在适应这种宁静。
“像是从重金属音乐会走进了弦乐四重奏。”他说。
李瑞华点头,围巾在湖风中飘动。她穿着厚重的羊毛大衣,那是谭笑七买的,深海军蓝,衬得她的肤色在冬日里格外白皙。他们看起来像任何一对九十年代初的情侣,除了那些细节:她背包上挂着的巴西幸运符,他手腕上还戴着伊瓜苏公园的纸手环,舍不得撕下。
“萨沃耶公爵号”蒸汽船缓缓靠岸。这艘1914年下水的老船,在1992年仍是日内瓦湖上的贵族,白绿相间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他们买的头等舱票,冬季乘客稀少,俩人几乎可以独占整个观景舱。
汽笛长鸣,船离岸了。洛桑的天际线在身后徐徐展开:美岸皇宫大酒店的白色立面、圣母大教堂的双塔、老城区层层叠叠的红瓦屋顶。一切都干净、清晰、轮廓分明,与伊瓜苏那片模糊了天、地、水界限的混沌世界截然不同。
“昨天,水是垂直的,”李瑞华靠在栏杆上,呼出的白雾迅速消散,“从上往下砸,像天空塌了一块。现在的水是平的,像一面镜子。”
谭笑七从大衣内袋掏出他的奥林巴斯OM-1,这时自动对焦相机已经普及,但他仍钟爱这部全机械的胶片相机。他对着湖面按下快门,过片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我在想记忆的材质。”他说,眼睛仍贴在取景器上,“有些经历是花岗岩,坚硬清晰。有些是水,不断变形流动。瀑布的记忆会是哪一种?”
船行四十五分钟,伊瓦尔小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中世纪的石头房屋依山而建,最高处矗立着12世纪的城堡,像时光的守望者。码头旁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天鹅,面包屑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时间在这里变慢了。”谭笑七说。
“不是变慢,”李瑞华纠正他,“是变厚了。一层又一层,像这些石墙。”
上岸后,他们沿着唯一的主街向上走。石板路被几个世纪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1992年的伊瓦尔尚未成为旅游指南上的必访之地,冬季的工作日几乎看不到游客,只有本地居民在面包店、肉铺、小咖啡馆之间缓步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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