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24日晨,瑞士洛桑美岸皇宫大酒店总统套房,七点,李瑞华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醒来。窗外的日内瓦湖笼罩在铅灰色的冬雾里,对岸法国的山峰隐匿无踪。没有圣诞颂歌,没有街道喧嚣——洛桑在这天早晨仿佛陷入了沉睡。她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但枕头上留着一张对折的硬质卡片。翻开,是谭笑七凌厉的字迹:
“穿上放在沙发上的衣服。七点一刻,顶层平台。我们去找夏天过圣诞。记得带上你所有的‘11’。”
沙发上是叠放整齐的衣物:给她的是亚麻质地的米白色长裤、浅棕色的猎装夹克,一双结实的麂皮短靴,李瑞华穿戴时,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她数了数夹克上的牛角扣,正好十一颗。这发现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07:15,酒店顶层直升机坪,风冷得刺骨,直升机螺旋桨已开始缓缓转动。谭笑七站在舱门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皮质医药箱大小的铝制箱子。他帮她登机时,在她耳边快速说:“航程很长,我们会穿越十一个时区,从冬天直接跳进夏天。”
李瑞华钻进机舱,心里默算:这又是“11”。直升机升空,下方洛桑老城圣弗朗索瓦教堂的尖顶逐渐变小,彩绘玻璃窗或许正映出圣诞马赛克的微光,但已遥不可及。
07:40,日内瓦机场西南角独立机库,那架湾流四型静静地停在晨雾中,垂尾上的鹰隼标志显得格外冷峻。登机梯旁,机长是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男人,他递给谭笑七一份气象图,低声道:“先生,南大西洋上空有季节性气流,我们可能需要微调航线,预计总飞行时间约十一小*。”李瑞华正踏上舷梯,闻言脚步顿了顿。谭笑七点头,转身对她伸出手:“来,看看你的‘圣诞雪橇’。”走近机身,她注意到注册号尾数是“HP-L11”。
08:00,机舱内弥漫着咖啡和热黄油羊角包的香气,但装饰毫无圣诞痕迹。汉斯,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男空乘,今天在藏青色制服外别了一枚小小的、有些褪色的锡制圣诞树胸针。飞机开始滑跑时,谭笑七从铝箱里取出一份用防水地图袋装着的文件,但先推过来一个天鹅绒小盒。“平安夜快乐。”盒子里不是珠宝,是一块表盘简约的飞行员腕表,皮质表带柔软。李瑞华翻过表背,上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Pour LRH, 1992.12.24, 11:11”。
“我希望,”谭笑七看着窗外汇聚的云层,“今天下午十一点十一分,我们能恰好飞越赤道。”
飞行单调而漫长。提供的餐食是标准的飞行套餐,但甜点是一小份伯尔尼的树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孤零零的、没有点燃的圣诞蜡烛。谭笑七大部分时间在处理文件,偶尔用卫星电话简短通话。一次通话后,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问李瑞华:“你说,如果一个人生命里最重要的日子都挤在‘11号’,是幸运还是诅咒?”没等她回答,他自顾自说,“重复的数字,有时候是宿命,有时候只是提醒你别忘记。”他的话像谜语。
飞机在佛得角萨尔岛经停加油时,正值当地午后。他们被允许在简陋的候机室休息片刻。闷热的风吹过,远处破损的广告牌上画着褪色的圣诞老人冲浪图案,荒诞又真实。谭笑七买了两罐冰可乐,递给李瑞华一罐,自己那罐只喝了一口,目光却望着加油车旁正在快速搬运上机的几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绿色金属箱。回到机上,汉斯低声报告:“‘货物’已装载,先生。”谭笑七只是“嗯”了一声。李瑞华数了数那些箱子——六个,不是十一,这让她莫名松了口气。
21:00(当地时间,-3时区),阿根廷,伊瓜苏港,热浪、虫鸣、潮湿草木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们。机场小小的抵达厅里,竟有一棵塑料圣诞树,挂着的彩灯有一半不亮,在闷热的空气中顽强闪烁。通往酒店的沿途,偶尔能看到贫民窟棚屋旁有家庭围坐,烤肉的烟雾袅袅升起,收音机里传来热烈的拉丁圣诞颂歌《FELIZ NAVIDAD》。两种世界,两种圣诞,在此地粗糙地拼接。
22:30,伊瓜苏瀑布附近酒店,酒店大厅有一棵像样的冷杉,装饰着彩球和天使。他们的房间阳台正对雨林方向,瀑布的低吼是永恒的背景音。谭笑七推开阳台门,热风涌入。他没有开灯,而是点燃了一支雪茄,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这里的时间比欧洲慢,”他忽然说,“所以,我们的平安夜被拉长了。”李瑞华走到他身边,远处瀑布升腾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微光。“你常来?”她问。“不常,”他吐出一口烟雾。
1992年12月25日,圣诞节,10:00,“魔鬼咽喉”,圣诞节早晨的瀑布,游人稀少。雷鸣般的水声是唯一的圣诞钟鸣。站在观景台最前端,李瑞华看着脚下毁灭性的美丽,忽然想起谭笑七说的“十一。她转过头,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眼神并非游客的赞叹,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在测量这水流的速度与力量,又仿佛在凭吊什么。他指向瀑布某处翻腾最激烈的水墙,“那里,水流每秒的流量,峰值时接近一万一千立方米。”又一个十一的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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