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外甥和舅舅最亲。从前孙兵对这话深信不疑——他自己就是拉着舅舅裤腿长大的,那些童年最温暖的记忆几乎都与舅舅有关。可眼下,怀里这个扭来扭去的小外甥谭秉言,正用实际表现有效打破了这项悠久的俗说。
小家伙不安分极了,软乎乎的身子像条活鱼,在他臂弯里拱来拱去,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牢牢盯着紧闭的隔壁房门,小嘴一扁,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喊得孙兵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空落落的。他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手掌贴在孩子温热的背脊上,能感觉到那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急切。孩子的目光,孩子的渴望,全都毫无保留地投向了那扇门后的另一个人。
而那位被呼唤的爸爸谭笑七,此刻正和谭秉言的妈妈、孙兵的姐姐孙农,在隔壁进行着一场临别前的“交流”。想到这个词,孙兵嘴角不禁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笑意里混杂着理解、戏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觉得姐姐和姐夫这一对,实在有趣得紧。一个常年坐镇海市的大楼里运筹帷幄,另一个则偏好蓟县老家庭院的清静,地理上的距离对于普通人或许是阻隔,对他俩而言却几乎形同虚设。别说如蛛网的航班,单是他们名下就拥有两架湾流四型,那是能随时穿透云层、将千里缩为咫尺的钢铁之翼。只要他们想,太平洋也不过是个稍宽的池塘,见面易如反掌。
可现实偏偏是,在姐夫即将远赴重洋、开启一段为期不短的海外行程前仅仅几小时,两人才匆匆聚首,抓紧这最后的空隙来“解决需求”。这听起来简直像某种冷幽默,或者,是一种唯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高度浓缩的情感表达方式?
隔壁隐约传来一些压低的、模糊的声响,听不真切,却足以让怀里的小人儿更加焦躁。谭秉言的小手开始用力推搡孙兵的胸膛,脚丫也不安地蹬着,全心全意只想奔向声源的那一端。孙兵轻轻拍抚着他,低声哄着:“小小谭乖,爸爸和妈妈在说重要的事呢。”
可孩子不懂,他只知道自己最依赖的气息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孙兵看着孩子执拗的眼神,那里面全是对父亲的亲近和渴望,对自己这个舅舅,或许有喜欢,有熟悉,但显然无法与对父亲的天然依恋相提并论。
这一刻,孙兵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句老话或许描绘的是一种普遍的美好可能,但血脉与日夜陪伴织就的纽带,终究有着难以撼动的分量。姐姐和姐夫用那种近乎“奢侈”的匆忙来维系他们独特的亲密,而这份亲密结晶出的孩子,则用最本能的声音,宣告着与父母之间不可替代的联结。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小外甥柔软的发顶,不再试图对抗孩子的倾向,只是稳稳地抱着他,一起等待那扇门打开。心里那点微妙的失落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为宽广的温柔,他依然是爱着言言的舅舅,而孩子最爱爸爸,这本来就应该是世上最自然、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午夜时分,停机坪的风带着金属与远方气息的凉意。谭笑七踏上湾流四型的舷梯时,忍不住又侧过身,掩口打了一个沉闷的嗝。一股熟悉而浓郁的味道悄然弥漫在鼻腔——猪肉韭菜馅饺子,家的味道,此刻却成了他临行前最鲜明,也最五味杂陈的印记。
倒不是他贪嘴吃得太多不消化。事实上,这顿早晨被正在喝炒肝的二叔郑重许下的“启程饺子”,来得实在太晚,晚到近乎是催促他出发的钟声。
这只能怪他自己,或者说,怪他那永远理不清的“忙碌”。当他的车灯终于划破二叔独居小院门前的黑暗时,腕表指针已经冷冷地指向晚上九点半。院门在车灯照耀下显得格外沉寂,仿佛等了太久,几乎要睡去。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惊起了檐下宿鸟,也惊动了屋里一直亮着的那盏暖黄灯光。
他推门进去,没有预想中的热气扑面,灶火是重新点起的。二叔的厨师正从冰箱冷藏室里取出早就包好、排列整齐的饺子。那些饺子白白胖胖,一个个挺着饱满的肚子,冻得硬邦邦的,在灯光下像一排小小的元宝。
“就知道你得拖到这个点。”二叔没看他,声音平缓,听不出责备,“飞机不等人,饺子总得等人。启程饺子落脚面,规矩不能乱。”
、那一盘饺子,谭笑七吃得很快。不是尝不出味道,恰恰相反,每一口都无比清晰:猪肉的肥润、韭菜的辛香、面团厚实包容的麦甜,还有那股属于“家”才有的、难以复制的调和气息。这味道里,有童年时趴在灶台边的期待,有每一次远行前的心安,也有这些年聚少离多、让老人一次次将冷冻饺子收进去又拿出来的无声挂念。他咀嚼的,何止是食物。
二叔,二婶,堂姐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们自己面前也有一小碗,却动得很少。偶尔开口,也只是叮嘱些“事情再忙记得吃饭”之类的老生常谈。这些话和饺子的热气一样,寻常,却丝丝缕缕往心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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