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总推开厨房那扇门,她没有用手,而是用那份卷起的、还带着室外寒气的《财经时报》,硬质的纸卷顶端不偏不倚抵在谭笑七左胸心脏的位置,微微陷进柔软的羊绒衫里。
“屋子就算有窃听器,”邬总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你也不能拿我师父说事。”她的视线刮过谭笑七的脸,却在下一秒突然凝滞,她闻到了那炒肝的香气,就在这气味入侵的瞬间,她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毫。抵着谭笑七胸口的那卷报纸,力道也微妙地卸去了三分。
“你说的那个,”邬总的声音依然冷,却渗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食物的烟火气,“给钱景尧配的药,是在开玩笑吧?”
她的目光越过谭笑七,落在二叔的手上。他正捧着一个小碗,碗里盛着的是半透明的、胶质般的暗褐色液体,浓稠得几乎凝住,又随着二叔手腕细微的转动,极缓地沿着碗壁滑下,留下油亮黏腻的痕迹。几段肥肠和零星的肝尖沉在碗底,蒜泥的惨白与酱汁的深褐交缠,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正是从这里蒸腾出来,浓烈得像实体。
邬总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手里那份冰冷的《财经时报》卷成的武器,在这汹涌的食物香气面前显得可笑又多余。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凌厉的目光往旁边一扫,整洁的操作台上,摆着一摞蓝边碗。她一把抄起最上面那只,两步跨到那口巨大的深锅旁。锅盖半掩,里面深褐色的汤汁正咕嘟着细密的气泡。
她没有用勺。
左手稳稳托住碗沿,右手直接抓起锅边那把长柄铜勺,深深探入滚烫的浓汤里,手腕一沉一舀。一满勺裹着肥肠、肝片和浓稠芡汁的炒肝“哗啦”倒入碗中,汤汁几乎要溢出来。她动作快得惊人,透着一种近乎粗野的熟练。
然后,她微微弓起背,左手拇指扣住碗沿,其余四指托住碗底,将滚烫的碗凑到嘴边。她没有低头,眼睛甚至仍瞥着谭笑七的方向,但所有注意力似乎都已凝聚在碗沿。
她开始吸溜。
不是斯文的品尝,而是正宗老北京吃炒肝的那股劲儿——嘴唇贴着碗边,巧妙地转动着粗瓷碗,避开最烫的部分,同时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吸气声。滚烫、滑腻、饱含蒜香与脏器浓鲜的汤汁裹着颤巍巍的肥肠片段,被她这一吸,顺畅地溜进口中。烫得她眼角微微眯起,但那满足的叹息几乎同时从鼻腔里哼了出来。额角甚至瞬间沁出细小的汗珠,将那精心描画的冷峻眉梢也熏染得柔软了几分。
谭笑七带点自豪的表情望着邬总,真是个奇女子,昨天傍晚居然能从自己的话音里感知到酒店房间里有窃听器,还跟着自己“胡说八道”一番。
二叔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碗炒肝。他没有像邬总那样转碗吸溜,而是拿起一只白瓷勺,一勺一勺,舀得又稳又深,送进嘴里,细细地嚼。肥肠软烂,肝尖滑嫩,浓稠的芡汁裹着厚重的蒜香和酱气,在他口腔里化开。他吃得很专注,仿佛这间油腻厨房里此刻只有他和这碗炒肝。
半碗下肚,他喉结滚动,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食物热度的白气。然后,他才抬眼,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谭笑七脸上。那眼神平静却锐利,像炖了多年的老汤头,表面平静,底下沉着厚味和渣滓。他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微地,用捏着勺子的手,朝厨房后门那个窄过道方向,偏了偏下巴。
谭笑七心领神会。他放下一直没喝的白瓷盅,盅底碰到冰凉的不锈钢台面,发出细微的“咔”声。绕过依旧埋头在碗里、仿佛与世隔绝般吸溜着炒肝的邬总,脚步轻而稳地跟着二叔向后门走去。
经过邬总身边时,谭笑七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但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眼波微动,极快地瞥了邬总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提醒,也有一丝“这里交给你了”的意味。然后他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跟上二叔异常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阴影里。他知道二叔的空闲时间像这厨房里抢火候的菜,稍纵即逝,耽搁不起。
过道尽头是另一扇门,推开就是二叔的书房。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实木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档案盒,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将炒肝的腥香气彻底隔绝在外。二叔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厨房的喧嚣彻底锁在了外面。
他没有走向书桌后的太师椅,只是站在书架前的空地上,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被岁月和油烟雕刻出的深刻纹路。他开口,没有任何寒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切肉,直抵核心:
“你是打算在钱景尧回来时,在机场动手?”
谭笑七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收缩。他脸上那层惯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惊愕。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轻轻磕在硬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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