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误会了。”户村正雄笑了笑,语气轻松,“这并非什么辛苦差事,不过是请你帮我们留意些北洋政府的最新动向,好让我们及时应对罢了。”
“可我真不行啊!再说了,我也不能做你们的密探啊!”长贵心里的抗拒丝毫不减,头摇得更厉害了。
户村正雄耐着性子解释,开始了他的循循善诱:“你无需做什么出格的事,只用你自己的法子,把消息搜罗来就行。我每月付你十块大洋的酬劳,若是你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额外再给你五十块大洋的奖金。你看这样如何?”
他顿了顿,见长贵脸上露出了松动的神色,便进一步打消他的顾虑,同时也存了试探的心思:“实不相瞒,我们想知道,近来北洋政府在盐务上有什么新政策。毕竟我们株式会社也做些盐业生意,总盼着能避开些不必要的冲击。”
“就这事?”长贵眼睛倏地亮了亮,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语气也轻快了些,试探着问道,“十块大洋一个月,还有五十块的奖励?”
“对,就这件事。”户村正雄见状,当即从抽屉里取出五块大洋,推到他面前,“这是这个月的一半薪水,你先拿着。足够支撑你打探消息了吧?”
“成!这事我接了!”长贵一见白花花的银元,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他一把将银元撸到手里,攥得紧紧的,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但凡盐务上有半点风吹草动,我立马给你报信!”
“好,一言为定。”户村正雄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这枚棋子,终是被他稳稳收入了囊中。
揣着户村给的八块大洋,长贵回家取了两个空瓶,转身就去了后街。他先割了半斤猪肉,特意叮嘱要肥膘厚的;又上面铺称了两斤白面、五斤玉米面,最后将两个空瓶灌满了烈酒,这才脚步轻快地往家走。怀里揣着钱的滋味,比空着手踏实多了,连浑身的伤都仿佛轻了大半。
一到家,他往碗里倒了点白酒,划根火柴点燃。这是老辈传的土方:用纸蘸着烧起来的酒擦身子,能去伤痛。
随后他把猪肉上的肥膘细细切下,起锅熬油。前些日子媳妇还念叨家里快没油了,今天正好补上。锅里滋啦作响的工夫,他顺手切了几片白菜叶,等着下锅。
长贵媳妇进门时,长贵已经坐在炕上喝起了酒。一碟猪油渣炒白菜丝,就着烧酒,喝得浑身暖融融的。
“哟,今儿是怎么了?准是赚着钱了吧,一进门就闻到猪油香。买肉啦?”
“嗯,还剩三个白铜元,明天记着买包火柴,家里快没了。”长贵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只这样含糊应着,怕她多问、多想。
“我今天也算走运,东家做衣裳多出些碎布头,全是黑色的,正好拿来补儿子的鞋。”
媳妇说着就坐在灯下,拿起儿子那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一层布叠着一层布,细细缝起来。针从里头往外扎,不知被针尖刺了多少回手。长贵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把眼角,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媳妇用炉灰在补好的鞋头抹了抹,笑起来:“瞧,这样就看不大出来了吧?成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儿子顿顿嚷嚷要吃白面,衣裳鞋子还破得快,这钱啊……”
说罢,她顺手拿起个窝头,啃一口,就一筷子白菜,吃得倒也香甜。听着媳妇笑呵呵说着白天做工的琐碎,长贵心里那点刚刚蹿起来的火苗,又悄悄沉了下去。
十块大洋一个月,还有五十块奖励。这钱要是能每月稳稳到手,儿子的学费、家里的嚼谷,就都不用愁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盐务那边的消息,说什么也得给打听个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早,长贵换了件还算体面的旧褂子,揣上两块大洋,直奔老裕丰茶馆。这儿曾是他当伙计的地方,如今来来往往的,已是小城里另一番光景。
茶馆里头聚的多是体面人:衙门里的小吏、商行的掌柜、甚至北洋政府底下跑腿的办事员,都爱上这儿喝茶闲话。长贵当年在此近二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在这儿磨出来的。他晓得,真正的消息,往往就从这些人的茶盏间漏出来。
可他现在进不去了。宋掌柜眼里容不下他,他只能在门口守着。买了两张烧饼,一边啃,一边留心进出的人影。
也是运气,等了半晌,真让他等着一个用得上的。那就是盐务署的老差役王老头。这人长贵十分熟悉,是老裕丰茶馆的老茶客了。虽说只是个差役,可他是盐务署里的差役,油水厚、门路熟,混了这些年,已是个管点事的小头目。
王老头嘴碎,又好烟酒,几杯下肚、一包好烟在手,什么话都藏不住。
长贵心里有了主意。瞥见他刚进门喝茶,赶紧转身去铺子买了一盒哈德门,又切了张酱猪脸,用油纸包好拎在手里,这才慢悠悠往回晃。
王老头坐不久,一会儿还得去当差。眼看他起身往外走,长贵佯装刚碰见,迎上去笑道:“哟,老王哥!好久不见,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说着,手一提,有意无意露出油纸里红亮亮的猪脸。
王老头一抬眼,见是长贵,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长贵啊?你小子……离开茶馆后哪儿发财去啦?还能想起你老哥哥,算你小子有心了。”
长贵讪讪一笑:“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忘了您老啊?都是多年的交情了。今天也是赶巧,正好切了点酱肉,咱找个地方喝两盅?”
“得了吧,长贵啊。”王老头摆摆手,脸上似笑非笑,“把你那点心思收收吧。你能是“碰巧”遇上我?还偏偏在老裕丰门口?人老精,鬼老灵,你老王哥这几十年差役是白干的?说句难听的,你往那儿一站,我就知道没憋好屁。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话说到这份上,一点情面没留。长贵脸上顿时挂不住,只得低下头,挤出几分可怜相:“老王哥,不瞒您说,我是真没法子了才来找您……就想跟您打听点儿事。”
“哼,肯说实话就好。”王老头掸了掸袖子,神色淡了下来,“那我也跟你明说。宋掌柜那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人就算变了些,对咱们这些老茶客的那份心没变。年节一份礼从不落下,东西不值钱,可贵的是那份心意。你在茶馆吃了二十年饭,说翻脸就翻脸,这样的人,我老王头不爱打交道。去吧去吧,我还得赶去衙门点卯。”
他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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