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西。”户村正雄立在街角的阴影里，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狡猾却又无能，贪利却无骨气。这种人，能被西洋人用来招募劳工，为了几个铜板，连同胞都能出卖。很好，很好，这正是帝国需要的狗腿子。”
他头也未转，只递过去一个眼神。身后的部下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迈步上前。
长贵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望着掌心那几枚孤零零的铜元，满心都是对命运的哀叹。冷不丁地，一双木屐停在他眼前，伴随着生硬的中国话：“喂，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我给你一份长期的活计，每月十块大洋。”
“十块？”长贵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迸出一丝光亮。十块大洋，那可是他在市集趴活三个月都挣不来的数目！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可视线触及对方那身和服、那张带着倨傲的东洋面孔时，他心头的火苗又倏地灭了。小东洋在民间的名声，实在太臭了。
给他们干活，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他自己不要脸面不要紧，可家里还有个争气的儿子，将来是要进大学堂的，岂能让儿子因他蒙羞？
长贵心里天人交战，翻来覆去掂量了千百遍，终究是儿子的前程占了上风。他咬了咬牙，摇了摇头。
浪人彻底愣住了，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刚才还被打得满地找牙的穷鬼，居然敢拒绝十块大洋？在他看来，这些支那人本该是见钱眼开，趴在地上跪求差事的贱种才对！
“八嘎！给你钱你不要？”浪人顿时恼了，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石墩上，唾沫星子飞溅，“你这条贱狗，也配拒绝我？”
长贵攥紧了铜元，头也不抬。多年在茶馆当伙计的经验告诉他，遇上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装聋作哑，离得越远越好。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他的经验彻底失灵了。东洋人的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暴虐。
浪人见他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当是被赤裸裸地无视了。这对信奉武士道的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八格牙路！”浪人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巴掌狠狠扇在长贵脸上，紧接着，一脚重踹狠狠蹬在他后心。长贵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在地上，眼前一黑，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浪人犹不解气，挽起袖子就要上前补拳。谁知手腕刚扬起来，就被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得原地转了个圈，重重摔在地上。他捂着脸，正要怒吼着拔刀反击，抬头看清来人时，浑身的戾气瞬间化作了冷汗——是户村正雄！
户村正雄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意，他用日语一字一顿地低吼，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的任务，是招募，不是杀人！你就是这样执行命令的？”
浪人浑身一颤，慌忙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连声道：“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知错？”户村正雄冷笑一声，脚尖碾过他的手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切掉两根手指，滚回去领罚！”
浪人脸色煞白，却不敢有半分迟疑，颤抖着拔出腰间的肋差，刀刃寒光一闪，就要往自己的手指上落。
“蠢货。”户村正雄皱眉，声音里满是嫌恶，“滚回你的住处再切！想在这里丢尽帝国的脸面吗？马上滚！”
浪人匆忙收起刀，朝着户村正雄深深一鞠躬，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居酒屋的方向而去。
户村正雄蹲下身，手指精准地落在长贵的穴位上推拿活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精光。这是个难得的可用之才，远比章二明那种见钱眼开的市井老鼠要有用得多，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块璞玉白白溜走。
半晌，长贵才从昏沉中悠悠转醒，睁眼瞧见眼前又是个东洋人的面孔，吓得浑身一哆嗦，也顾不上浑身骨头缝里的疼，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旁边躲。
今儿个是撞了什么邪？两顿打挨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难不成还要再来一顿？这是当饭吃了啊……
“长贵先生，请不必害怕。”户村正雄的声音放得极柔，听不出半分戾气，“我绝无恶意，可否赏脸抽点时间，与我聊上几句？聊完之后，这一块大洋便是你的。”
长贵哪里肯信？方才那个许他十块大洋的，还不是二话不说就把他打得半死？这个只给一块的，指不定下一秒就是一巴掌扇过来。他咬着牙，忍着疼，挣扎着就要爬起来跑路。
“两块大洋如何？”户村正雄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语气愈发温和，“长贵先生，请你相信，我当真没有恶意。”
“为表歉意，我不仅出两块大洋请你聊天，还会另付一块大洋，供你去医馆疗伤。”户村正雄补充道，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真诚。
长贵犹豫了。他太缺钱了，哪怕这事透着几分凶险，他也想赌一把。不然今日平白挨了两顿打，到头来只攥着三枚白铜元回家，岂不是亏到了骨子里？他咬了咬牙，闷声道：“你先把钱给我，说好了，不能再动手打人了啊。”
“自然。”户村正雄当即掏出三块大洋递过去，动作坦荡，以示诚意。
长贵一把抢过银元，紧紧攥在手心，贴身藏进衣襟最深处，这才跟着户村正雄，七拐八绕进了一家挂着东洋招牌的株式会社。
进了门，户村将他引至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待两人分宾主落座，这才收起脸上的温和，开门见山：“长贵先生，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想聘请你，做我们的编外人员。”
“这这这可不行！”长贵吓得一激灵，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个趴活的苦力，哪是什么暗探？您找错人了，我真不成！”
长贵吓坏了，这是东洋人要他做汉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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